老爺子沉思半晌,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派人過去查探過,他是安城霍家的朋友,有霍家在,他不會有事。”說着,老爺子的臉色黯淡了下來,“至於其他的,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就當,溫承御沒有見過蘇江沅,蘇江沅也沒有見過溫承御,在德國在辛城甚至在安城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他只希望,這兩個人孩子,都能儘快忘記彼此,回到自己的生活軌跡裏去。
至於溫承御會不會恨他,蘇江沅會不會壓根忘記溫承御或者痛恨溫承御,時間可以證明一切。
若是錯了,他也認。
*
蘇江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裏,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她被爺爺帶進衛家那一天。
夢裏有個消瘦的身影,和一張模模糊糊的臉,一直不停地在她跟前晃動。她幾次三番掙扎着想要看清楚那張臉的樣子,可怎麼都看不清楚。
眼前一片白濛濛的霧氣,她隨着那霧氣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遠,前頭忽然再次出現了那個影子的輪廓。她腳下像是踩着浮雲,努力跑着追上去,朝着前頭的影子問了句,“你是誰?爲什麼一直不說話?”
前頭的影子忽然轉過身來,對着她冷笑了起來,一團霧氣籠罩,她壓根看不見他,只聽見他說,“你該死!你和她都該死!”
蘇江沅嚇了一跳,“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我們死?你是誰?”
蘇江沅心裏慌張,眼見那團影子就要消失,急急忙忙就追了上去,試圖用手抓住他,“你別走!”
誰知那團影子卻忽然轉過身來,蘇江沅只看到一雙帶着憤怒的嗜血的眼睛,一個不明物體就朝着她狠狠地砸了過來。
“啊”——”
蘇江沅尖叫一聲,陡然間從一場可怕的夢裏醒了過來。
一直守在房間裏的趙媽當即衝了過來,抬手拉住蘇江沅的手,一邊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臉,一邊輕聲問她,“小姐,你醒了?有沒有感覺那裏不舒服?”
蘇江沅起的太猛,那一下導致她眼前眩暈,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跟着有些晃。她忍不住抬手在空中想抓些東西,一邊虛虛的說了聲,“頭暈,還疼。”
趙媽趕緊抬手抓住她的手,小心地扶着她的背,“小姐,你先躺下,我馬上給你叫醫生。”
蘇江沅閉上眼睛,任由趙媽拿了枕頭墊在她的身下,一言不發躺了下去。
耳邊是趙媽轉身跑出去的聲音,沒過多久,二樓走廊上就響起了趙媽洪鐘般的聲音,“老爺,少爺,小姐醒了,她不舒服,快讓醫生上來看看!”
沒一會兒,原本安靜的主樓就熱鬧了起來。樓下傳來說話聲,命令聲,急促的腳步聲,各種聲音混亂地在同一時間響了起來。
蘇江沅聽着那些聲音,嘴角沒來由的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
看。
這個世界上,除了她想要的那份愛得不到之外。還是有很多人關心她,愛護她的。至少這些人,不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放棄她。會將她帶出危險的境地,帶出黑暗,給她關愛,擔心她會不會死。
她慶幸當時沒有死在那個黑暗不見光明的山下,但心裏隨之而來的巨大疼痛,卻讓她捂住胸口,難以忍受地急促呼吸了起來。
那種給與了全部信任,卻被果斷拋棄的悲涼感,像是致命的大手,一瞬間硬生生遏制住了蘇江沅的咽喉。
“蘇丫頭!”
走廊上,老爺子拄着柺杖一路疾步走了進來,到了牀邊人還沒坐下,就一把抓住了蘇江沅的手,輕聲安撫着說,“丫頭別怕,沒事的,有爺爺在,你什麼事兒都不會有。”
蘇江沅瞪着眼睛看着老爺子,鼻頭上一酸,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哽嚥着喊了一聲,“爺爺......”
從小到大,從自己有記憶以來,永遠知道她缺什麼少什麼,怕她難受傷心,總是將她當做寶貝一般放在手裏的疼愛的人,永遠都是這個老頭子。
只有他。
老爺子隨手扔了柺杖,抬手輕輕地拍着她的手,像是童年裏她不開心掉眼淚的時候一樣哄着她,“江沅乖,一切都過去了,爺爺帶你回來了,什麼事情都沒有。”一邊說着,一邊招呼醫生上前,自己主動讓開。
“丫頭,讓醫生先看看你。”
蘇江沅沒說話,紅着眼睛掃了四週一眼,爺爺,衛叔叔,老衛,還有一直照顧自己起居的趙媽,她人生裏最親密的幾個人,都在這裏了,似乎沒什麼可遺憾。
也,沒什麼可圓滿的。
半晌過後,醫生起身鬆了口氣,回身對老爺子交代,“小姐有輕微腦震盪,這段時間最好靜養,不要下牀,一定要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纔是。我待會兒會開藥和針劑,我的助理會每天上門來幫蘇小姐檢查身體的。”
送走醫生,老爺子和衛閩同時圍了過來。老衛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是閉嘴沉默,安靜地走進去,站在了老爺子的身後。
多說多錯,這個時候,他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說錯話惹了大事兒。
“丫頭,醫生的話你也聽見了。你腦部受到過兩次撞擊,有腦震盪。如果不想讓爺爺擔心的話,這段日子就哪兒都不能去,乖乖呆在家裏養病。學校那邊,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就是。”
蘇江沅沒吭聲,閉上眼睛緩和了會兒情緒,纔開口輕輕問,“爺爺,我是怎麼回來的?”
老爺子嘆口氣,滿臉都是心疼,“還說呢!如果不是你那同學打電話給你的時候,我就在場,我都不知道你會發生什麼事情!”
老爺子說完,有些不悅地瞪了蘇江沅一眼,“小丫頭片子,一聲不吭就偷偷跑去安城,要真出了什麼事,不是要我的老命嘛!”
蘇江沅扯了扯脣,發現自己實在笑不出來,於是輕輕說,“對不起爺爺,下次不會了。”轉而又問,“你怎麼在學校?”
老爺子沒吭聲,只是下意識地掃了身邊的老衛一眼,後者立刻自動自發站了出來,“小姐,是我帶老爺去學校的。你這段日子一直忙着學習,老爺這些天一直在家裏唸叨。我尋思着就帶他去看看你,讓他順便也換個環境呼吸下新鮮空氣......”老衛一邊說一邊額頭上冒冷汗,實在是編不下去了。
老爺子橫了他一眼,轉而看向蘇江沅,眉目平靜,眼睛裏除了關心,並沒有太多情緒,“你好好的上着學,跑到安城去做什麼?”
蘇江沅一愣,身體裏的某處又開始一陣陣生疼。那種被拋棄的疼痛感,似乎總是能如影隨形,一旦想起,就能蝕骨撓心。
她好半晌才艱難地開口回答,“我想去見阿旋,我很久沒見她,想給她一個驚喜。”她胡亂編制着藉口,那些原本的不能說,如今忽然就變成了沒必要說。
老爺子佯怒,“下次不許這麼來。你長大了,也該知道,衛家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外頭樹敵太多。 你是衛家人,十多歲的小姑娘隻身外出,肯定會被盯上。”
蘇江沅抬頭看了老爺子半晌,在他的眉宇間沒有發現一絲異常,心裏頓時又疼了起來,“那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
“小姐,接到你的電話之後,老爺子就通知了安城的寧老。你也知道的,寧家的實力,在安城要找到一個人,並不難。”
蘇江沅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那你們,沒有發現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