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進了主樓,她才停住腳步,抱住自己蹲了下去。
冷。
渾身上下到處流竄的冷。
她最熟悉和依賴的房間。
房間裏陌生的佈置。
申悠悠得意傲嬌的臉。
吳媽疼惜無奈的神情。
所有的畫面,都像是生硬的刺一般狠狠扎進蘇江沅的心裏。
她抬手捂住。
那兒,好疼啊。
“蘇江沅,我把你在衛家僅剩的一點美好的回憶,都給毀了。”
那就是她,最美好的回憶啊。
爲什麼連申悠悠都懂得道理,從小將她撫養長大的爺爺卻不懂?
她從來不是矯情的人。
可這個世間,能夠值得她珍惜的東西那麼少。
她進衛家第一天,是血腥的。
她的記憶很淺薄,唯一清晰的,就是自己滿身是血被衛爺爺牽着進來。如今她忘了她當時爲什麼害怕,只知道醫生幫她處理完傷口之後,她一個人縮在那個房間的角落裏呆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怕黑,爺爺上了年紀,卻每晚每晚念故事給她聽,一直到她睡着。
她也淘氣闖禍,每次害怕的時候,她都躲進去,好像一關上門,整個世界的恐懼,全都消失不見了。
那個房間裏,承載的是溫暖和美好。和爺爺一樣,見證了她整個晦澀美好的童年。
可現在。
她真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爺爺在將她推給溫承御之後,一再不顧她的感受,讓她漸漸喪失所有安全感。
蘇江沅覺得好累。
大廳裏傳來說話聲,蘇江沅這才匆忙跳起來,一路匆匆趕往廚房。
晚飯時分。
衛氏爛攤子的收尾工作接近尾聲,一場又一場的部門會議讓整個衛氏都陷入了空前的緊張氣氛之中。
開完最後一個視頻會議,溫承御處理完手頭的最後一個文件,莊未推門進來。
“溫少。”
溫承御扔了手裏的簽字筆,向後靠進轉椅上,抬手按了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
“通知人事部,讓他們找個時間,安排各部門去聚餐,費用由公司出。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話說完,溫承御隨手拿過手機,眸色一垂。
“好的,我會支會他們。”耳邊莊未的話,溫承御沒理會。思忖良久,他抬手拔了爛熟於心的那個號碼出去。
冰冷機械的聲音,讓溫承御的臉色一沉。
關機。
莊未不看也知道,他家溫少這樣的表情,從來只因爲一個女人。
“少夫人不接電話?”看了看溫承御難看的臉色,莊未依然難改自己的八卦之心,“你們最近,是不是有點不愉快?我今天看少夫人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溫承御涼涼地撇了莊未一眼,多話。
但下一秒,他卻忽然起身,走到沙發上拿起西裝外套,轉身走了出去。
“溫少你去哪兒?”
沒人理會。
莊未頓了頓,腳步一轉,跟了上去,“溫少你等等我。”
蘇江沅壓下心裏所有的情緒,敲了敲門,這才伸手開門進去。
老爺子和老衛正在說着什麼,臉上全是明顯的笑意,“可不是嘛!他在意她,我也很開心。”聽到聲音,老爺子回頭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端着托盤的蘇江沅,有些好笑,“喲?丫頭今天知道進爺爺房間敲門啦?”
老爺子笑,口氣裏滿是取笑的意味。
打從這丫頭進衛家開始,她進他的房間從來都是直闖直入,從來不打招呼。他再不濟也是個老漢子,有時候換個衣服洗個澡啥的,也都被這丫頭看了去。時間久了,老爺子也就放任她去。既是自己的孩子,又何必在意那麼多。倒是如今大了,知道該避嫌了。
老爺子一想,也樂了。
“對不起,爺爺,以後我進房之前,都會先敲門。”
老爺子的笑容僵在臉上,見蘇江沅柔柔一笑,彎腰將簡單的清粥小菜放在房間裏的茶幾上,這才轉頭跟身邊的老衛說,“瞧瞧,還跟爺爺客氣上了。”
將老爺子扶下牀,蘇江沅將簡單的清粥小菜擺放上來,自己則在老爺子的對面坐下。
老爺子拿着碗筷,臉色明顯有些不悅。
“怎麼又是這些?!”
蘇江沅咬了咬脣,一反常態解釋,“爺爺,您最近喫油膩的食物太多。年紀大了,太多的油膩對身體不好。今天太匆忙,過幾天,我再給您搭配好喫的食譜,好嗎?”
老爺子喫飯的動作又是一停,“丫頭......”
如果換做平常,他的丫頭一定會跳起來雙手掐腰告訴他,“不行!爺爺,你必須都要聽我的。”
可今兒......
老爺子喫着飯,抬眼看了一旁的老衛一眼。
直到這個時候,他們也才共同意識到。
今天的蘇江沅,很反常很不同。
老爺子匆匆喫完飯,抬眼再度看了一眼乖巧安靜到不像話的蘇江沅,不知怎的,莫名心一慌。
“丫頭......”
那邊蘇江沅已經將碗筷收好,起身站了起來,“怎麼了,爺爺?”
老爺子喉嚨間像是卡了一個雞蛋,這樣的丫頭,莫名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沒什麼,爺爺是想說,以後你說喫什麼爺爺就喫什麼。”
沒話找話,老爺子心頭卻慌得厲害。
蘇江沅扯脣笑笑,起身走到門邊,回頭對沙發上的老爺子說,“爺爺,景少說你的身體沒問題,我就放心了。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就先回去了。”老爺子明顯一怔,卻又見蘇江沅扭頭看向老衛,“衛叔叔,爺爺就多麻煩你了,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就好。”
說完拉開門。
老爺子心口一揪。
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馬上就要失去一樣,抬手扶着沙發站了起來,“丫頭!”
蘇江沅腳步一頓,卻沒回頭。
“不是說好,晚上要留下來的嗎?回來之前還說,晚飯之後要陪爺爺去花園裏消消食兒散散步的嘛?”
蘇江沅吸吸鼻子,強忍着鼻頭上的酸意,微微揚起臉。
“爺爺,不合適呢!人都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我一出家的姑娘,成天賴您這兒算怎麼回事。”握住門把的手緊了緊,蘇江沅一咬牙,“再說,我姓蘇,不姓衛。我......沒那麼多自信。”
大門關上,蘇江沅頭也不回地走了。
老爺子身體一晃,索性老衛及時扶住了他。
“這孩子,她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一生戎馬,老爺子也禁不住微微紅了眼眶,“我從小疼她愛她護她,這裏不是她的家哪兒是!”
老爺子到底害怕。
那畢竟是自己養了十多年的孩子。
寶貝了很多年的孩子,忽然跟自己如此生分,老爺子想想,都覺得心裏堵得慌,讓他連氣都喘不上來。
老衛閉了閉眼睛,忍不住嘆了口氣,有些想埋怨自家老爺,“老爺,我早跟你說過。讓申小姐住進那個房間之前,你該問問小姐。她對那兒有感情。想她這麼敏感的孩子,你該顧忌她的感受纔是。”
老爺子後悔不已,嘴上卻又說,“不過是個房間而已,她想要,將來整個衛家不都還是她的。再說,她和那丫頭感情不是挺好嘛。”
老衛擰了擰眉心,“老爺子,你讓出去的,不是房間,而是她對衛家的安全感。而且據我觀察,我一直覺得她和姑娘,最近有些不對勁......”
老爺子恨恨看他一眼,悔的幾乎青了腸子,“你個老東西,怎麼不早說!”
溫承御和莊未剛進衛家庭院,迎面就看到老衛攙扶着老爺子急急地從裏頭出來。
一股不好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