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在初到美國的一年, 她夜半的時候開始胃疼, 赤着腳起牀, 給自己倒一杯水,捂着肚子在牀上輾轉反側, 告訴自己要早點睡覺了,明早有課,可還是冷汗直冒。
咬着牙,想起父母的叮嚀,有點心酸
想起曾經那個人,他有璀璨的眸,半夜裏跑到她宿舍樓下, 隔着院門遞給她胃藥;
想起曾經那個人, 他有溫暖的手,他嘴裏罵着:“叫你不聽話吧,喫了多少冷飲?”臉上流下汗來,手還是在幫她揉着胃的。
想起曾經那個人, 他有醇醇的聲音, 她在電話裏疼得沒力氣,憋了聲音說:“小靜先生,我胃疼!”他從學生會的辦公室裏溜出來,坐在大學生活動中心外邊的臺階上,或許是皺了眉的,或許是好笑的,放在電話裏卻都變成:“乖, 我陪你說話啊,說完就不疼了,好好睡覺!”
她在這樣的夜裏 ,想起以前的種種,恨透了自己白天喫多了自助餐,留學生永遠對“自助餐”三次無法抵抗。
每一次胃疼就會想起那樣一個人,記憶的輪廓慢慢浮現,人變得特別的脆弱。
黑暗中去摸索手機,點下了開鎖鍵,一圈光亮刺着了眼,想想誰若是這時候進來,肯定以爲是貞子再世了,爲自己這樣的想法起了笑意,但不到幾秒就收斂了,心裏罵道:熊曉苗,你真是甩到無敵。
一個個名字翻下去,越來越快的翻動,越來越沒耐心,最後,愣在一個號碼上。
只有一串號碼沒有名字,因爲老是刪去了又加上,乾脆不寫名字了,可即使不寫也是知道是誰的號的,
心顫顫的,伸出指去,突然想起--忘買電話卡了。
苦笑着想到葉子曾在一個聚會上問過:“你們有沒有過特別想找人說句話,但翻遍了電話簿找不到這樣一個人的時候?”
文樹點頭,胖子一笑,一抬手一杯下肚,她那時說:“還好!”
其實不是還好,只是因爲初來乍到,沒來得及遇到這樣的情況。
悶着把手機拋回去,捂了胃皺了眉繼續,
好吧,好吧,總有一刻會不疼的……
不知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只記得天亮的時候她一睜眼爬起來,趕緊刷牙,找書,上課去,
坐在教室裏笑着和旁邊的朋友打招呼,
教授的ppt翻得比誰都快,她刷刷的抄,
昨天的脆弱早來不及想起……
有人說:“我不寂寞,因爲我習慣寂寞”--看似堅強的盔甲,實則一擊即碎……
熊曉苗又一次想起胃疼的事情,人總是喫過苦頭纔會學乖,在後來的幾年裏,她都儘量忌口,喫東西時也注意很多,胃慢慢調整過來。沒想到最近胃是沒問題了,卻還是應了流行,感冒了。
看着坐在一旁抿嘴開車的夏靜生,偶爾遇到紅燈停下,就會伸出一隻手,貼在她的額上。
她笑,拉了他的手下來說:“我只是感冒而已,你再摸幾次還是發燒,別摸了!”只是不忍心他擔心。
他卻是瞪了她一眼,蹙起秀氣的眉來,大眼裏閃過一絲惱怒,咕嚕着:“還很以前一樣,不讓人省心!”
她點了暈啊暈的頭,嘿嘿的笑起來。
要老像以前一樣,她在美國的時候早自己把自己整死了。
只因爲以前有他的,於是什麼都不怕,儘管糟蹋,反正他會心疼。 因爲以前有他,所以不用計較,什麼東西都傻傻的,因爲有了他就是她熊曉苗一生最大的財富。
呵,只因爲以前有他啊……
省人民醫院似乎什麼時候都是繁忙的,落地窗的大廳,匆忙的人羣,護士小姐坐在導醫臺邊,笑得卻讓人心慌。
夏靜生牽了熊曉苗去掛號,本來只是看個感冒,掛水開藥的,
想了想,卻有禮的對掛號小姐說:“掛個血液科,再查個血全套!”
熊曉苗傻問:“爲什麼要抽血,我就感冒而已!”
夏靜生偏了頭:“你老愛喫甜的,順便查查血脂!”
熊曉苗託了她暈啊暈的頭,想查血還有順便的,又不是超市大買賣,這人就是不好心,要她挨一老針!
她還沒抱怨完呢,夏靜生又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側了漂亮的臉去,說:“再掛個骨科。”
回了頭,卻不望她,自言自語:“前幾天不是說腰疼?一起看了!”
熊曉苗臉紅,雖然夏靜生說的聲音不高,但大庭廣衆的,一對年輕夫妻,男的說“你腰疼!”
還是引人遐思的,梅嬈就嘲笑過她,簡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敢怒不敢言,惡狠狠的踩了夏靜生一腳。
夏靜生可不管,對着正低頭偷笑的掛號小姐微微頷首,禮貌一笑:“謝謝。”
人小姐一個臉紅,掛號單刷刷的打出來。
熊曉苗決定和夏靜生這個bt劃清界限,夏靜生拿了一沓的掛號單,翻了翻,說:“去看感冒開藥,骨科的號在前邊先去看骨科,再去驗血,拿藥最後……”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低了頭,柔軟的劉海微微的散下來,垂了長長的眼睫,仔細研究,遠遠看過去就是個雅緻的男人,說出的話卻像個管事的小老頭子,要真有人走近聽見他在說什麼估計會吐血。
熊曉苗正咧了嘴笑呢,夏靜生就抬起頭,臉紅起來,吼她:“不許笑,醫院裏要嚴肅點!”
拉了她往內科走,突然回了頭,倒自己笑起來說:“現在,出發!”
熊曉苗嘴角笑得歪啊歪,頭轉啊轉,心裏卻美啊美,
這夏靜生倒是越來越可愛了。
看完骨科,拍完x光片,等片子的時候正好去抽血。
熊曉苗這輩子就是個沒出息的,愛喫,躲懶,怕疼,但也遇上了夏靜生,命中註定是不得安生,攪不過他,只好硬了頭皮往抽血的窗口一坐。
屁股還沒落下去,夏靜生就把她拽起來了,以爲是他人品爆發了,他卻是把她拎到另一張凳子上坐下,雲淡風輕的說:“找個年紀大的醫生,有經驗,不疼。”
她看看剛纔窗口,蘋果臉的小護士,紅了眼睛扎針,臉一抽,就覺得自己的膀子疼起來,按自己的邏輯肯定是找可愛系的,幸虧啊,幸虧。
望瞭望自己面前的這位馬臉大媽問:“阿姨,抽得疼不?”
大媽面無表情的搽碘酒,說:“怎麼可能不疼,怕疼別抽啊!”
熊曉苗“哦”了一下,低了頭,想了想說:“阿姨,儘量少點疼,謝謝啊!”
夏靜生在一旁聽着好笑極了,看了她可憐巴巴的伸出雪白纖細的手臂,直咽口水,還在那左一個阿姨又一個阿姨的,怕人大媽真煩了,狠狠給她一針,叫她閉嘴,扶了她頭站好。
熊曉苗覺得蟲子蜇一下的疼,知道針頭進去了,害怕大媽抽到了空氣,她又要挨針,趕緊回頭,一看管子是空的,苦了臉問大媽:“阿姨,你沒抽到啊?”
馬臉大媽的臉貌似更長了,沒好氣,鬆了皮筋,說:“怎麼沒抽到”褪掉針管的外殼,深紅的一管血,沒好氣說:“這是什麼!”
熊曉苗“嘿嘿”笑,剛纔那殼子居然是不透明的,白色的外殼,她一看嚇了一跳,以爲是沒抽好,還好還好。
夏靜生笑她,她拿了棉花按按膀子,甩甩很沉的頭說:“這有什麼好笑的!都和你說了抽血不疼!”特意強調了“不疼”。
到了骨科看片子就來事了,醫生說:“腰沒傷到,只是尾椎骨那有點發炎。”指了指片子上腰下的一塊骨頭,說:“就這邊,有點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