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如果天氣晴朗,那家家戶戶都要忙着晾曬衣服;這一日的宮裏宮外,各大衙門、國子監、書局、私塾、讀書人家等,也會忙着將書籍搬出來曬曬,習俗謂之不生蟲蠹。
錦衣衛的訓象所,今日會公開將安南等國進貢來的數十頭大象牽出,在城外的河水裏洗澡,觀者如潮。
馬戲班子不敢用大象,因凡大朝會,至少有十二頭象馱着寶物,小朝會六頭,百姓非常喜愛大象,譽爲象徵着太平盛世。此外獅子、老虎、長頸鹿等都屬於祥瑞之物,民間不能飼養。
歷史上的滿清也蕭規曹隨,養了些象,但改錦衣衛爲鑾儀衛。
沐王府,沐福從山東回來,一早去見沐昂銷了差事,取出沐斌夫婦的信件。沈姨娘等人聞訊紛紛趕來,沐昂便大聲念給全家人聽。
信中無非請長輩們的安好,敘說自己在德州府任所的公事民情,以及當地發生的一些趣聞,最後問候了沈姨娘身體康健,並且得知三叔新納了紅雯,不忘也問了聲好,還送了一些禮物,以作賀禮。
站在一邊的紅雯顯得很開心,心說到底大少奶奶會做人,想的也算周到。她人本來就好,從不託大。
於是紅雯對杜芊芊說道:“呦!怎麼少奶奶還賞了我東西?該死,我竟忘了送東西過去孝敬她。這信裏沒忘了我,叫人怎生受得起呢?”
沐蘭香見她一副洋洋得意,有些好笑,便笑道:“大嫂曉得姨娘是父親的紅人,故寄了禮物來,有個趨奉姨孃的意思。所謂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
這相公是宰相的意思,沐蘭香的取笑沒什麼惡意,但紅雯卻給誤會了,也是她身爲姑孃的前丫鬟,有心病,又把此相公當成了彼相公,以爲小姐故意笑話她以色媚人。
是以紅雯馬上紅了臉,訕訕的道:“姑娘又來尋人開心了,我算什麼?也配得上趨奉麼?”說完,她冷着臉拿了禮物,轉身回房去了。
沐蘭香沒想到隨口開個玩笑而已,紅雯竟當面甩了臉,感到好生無趣,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畢竟當着這麼多人,女孩家氣量小,兼且是在自己家裏,不禁有些氣惱,有心發作她兩句,想了想不願惹父親左右爲難,也就忍了下來。
這一幕大家都看見了,沐蘭香弄得下不來臺,賭氣也返回了房裏。
杜芊芊親眼看見紅雯當面頂了寶貝女兒,心裏大不受用,臉色也變得難看了。
沐昂也目擊了,一時難以插口,不想當衆吆喝寵妾,也不願說女兒的不好。和夾在母親和媳婦之間的普天下男人們一樣,假裝看着書信,實則呆呆的出神。
沈姨娘察覺到太太臉色的不悅之色,忙用話岔開:“這麼熱的天,管家趕路也很辛苦。不如求老爺太太賞他幾天的假,讓他歇一歇,然後再回來當差。”
沐昂馬上說道:“使得,索性給他十天假。對了,眼看即將入伏,全家人也得趕緊置辦葛布紗一類的衣服。我就不必了,朝廷會發下來入夏的官服。”
說完,他帶着沐福徑自去了書房。杜芊芊嘆了口氣,對沈姨娘說道:“你去徐府那邊,記得有給孩子戴的九鳳戲珠的涼帽,我瞧着倒也別致有趣,問問怎麼做的,你閒暇也做一兩頂,給姐兒寄過去。”
“知道了。”沈姨娘答應下來,先去了沐蘭香的房裏。
丫鬟紅珍見她來了,搶先說道:“姨娘你說可氣不可氣?如今紅雯竟變得這樣,當衆奚落姑娘。我也就是個不耐事的,不然,恨不得給她兩個巴掌纔好哩。”
“你呀,別生氣。”沈姨娘笑了,“她就是那樣的人,與她計較做什麼?不是我說,姑娘何等嬌貴身份,她也配說話麼?咱們犯不着與她一般見識。”
短短一句話,逗得紅珍笑了起來。沐蘭香也笑道:“幸虧姨娘來了,你沒有來時,我勸了她好半天,也不聽話。”
紅珍撇嘴道:“她一介丫頭出身,好不容易爬到高枝兒上了,這些天浪的不知怎麼纔好呢!我看不慣。”
“我看她斷不敢有意頂撞姑娘,這會子肯定後悔了,陪禮還來不及。”沈姨娘笑着勸解。
沐蘭香說道:“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也是我一時多嘴,犯了她的忌諱。”
“到底是姑娘聖明。”沈姨娘恭維一句,又說道:“光顧着說話,把正經事給忘了。適才太太說愛徐府哥兒姐兒戴的帽子,就是那九鳳戲珠的,吩咐我去討紙樣。我來問問姑娘會不會做?”
沐蘭香笑道:“這你算問對人了,我們那時見人家孩子都帶着獅兒帽子,閒來無事,便改成了九獅戲球,九鳳戲珠,送給家裏孩子們戴着玩兒。當時是隨手做的,哪裏來的樣子?姨娘現在當了家,怎有閒工夫去做這玩意兒,乾脆我來做吧。你和太太別嫌我手頭慢,強如你巴巴的費神動手了。”
沈姨娘喜道:“姑娘肯幫我做,那真正好,改日我一定炒幾道你愛喫的小菜送來,權當酬謝。”
三人正在房裏說笑,杜芊芊打發小丫頭來請她們,說孝陵衛送來了上好甜瓜,請姑娘、奶奶都去嚐嚐。
五月上旬,南方的甜瓜已經熟了,北方要等到五月下旬,小商小販沿街叫賣。
這時候的甜瓜原產於非洲和亞洲熱帶地區,最早唐代前引入中原,現今各地廣泛栽種,哈密瓜、菜瓜都屬於甜瓜的變種。
後世考古工作者在吐魯番一帶的晉代古墓中,發現了半個乾癟的哈密瓜,說明哈密瓜應該是經由絲綢之路。明朝時的哈密瓜已經非常有名,但真正聞名天下則始於康熙年間。
猶如唐玄宗爲了討好楊貴妃,萬里飛馬貢獻荔枝的大動干戈一樣,當時的清朝人描述過河西走廊專門給皇帝運送哈密瓜的場景。
“路逢驛騎,進哈密瓜,百千成羣。人執小兜,上罩黃袱,每人攜一瓜,瞥目而過,疾如飛鳥。”
可見有多麼的勞民奢侈,清朝皇帝貪喫哈密瓜,不亞於楊貴妃之酷愛荔枝。
當然明朝歷代皇帝在衣食住行方面不逞多讓,甚至猶有過之。達官貴人家自是無法如帝王那樣一呼百應,所以各地商賈和瓜農菜農紛紛動了心思,將哈密瓜的種子買來,就地培育。
河北的氣候適合栽種哈密瓜,幾乎各地都能種植甜瓜,明初時陸續出現最有名的哈密酥、青皮脆、旱金墜、大黃瓤、姑娘樂等。
再說紅雯氣呼呼的回到房裏,將禮物往桌子上一摔,一屁股坐下,冷笑道:“我也不稀罕這些東西,無端端的引得人家來譏笑我。難不成我就配不上大少奶奶送禮物麼?而今是個人都學會刻薄了。”
喜蘭笑嘻嘻的道:“奶奶也太多心了,姑娘是說錯了話,可也要瞧在太太面上呀。”
紅雯瞪着眼睛,怒道:“太太怎麼了?俗話說重孫有理告太公,她女兒當着那麼多人譏笑於我,給我沒臉,諷刺我是女相公,難道不氣人嘛?所以我也會當着人前給她釘子喫。告訴你,我打小就不懂得畏首畏尾,做了姨娘更不能顧忌許多,這邊怕人說,那邊怕人怪的,將來咱們還想在這府裏出頭麼?”
喜蘭正要說話,忽然外面暫代管家之職的男管事拿着一張單子進來,隔着門簾,她嚇了一跳,忙走出去問道:“你來做什麼?”
管事說道:“這宗款子急等着用,我剛剛去回沈奶奶的話,媚奴姑娘說人不在,我就特地來請姨奶奶的示。請姑娘你將這單子送上去,姨奶奶瞧瞧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