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鎏金銅鶴的尖嘴裏不停噴出香霧,閒來無事的春妍與團兒繼續聊天。
春妍添了一塊龍誕香,隨口問道:“二位姑娘可許親了沒有?”
團兒笑道:“說到親事呢,亦好笑得很了。我們老爺深受三老爺的薰陶,兼且對寶貝女兒又鍾愛的如性命一般,所以事事由着她們自己作主,終身大事也如此。而小姐們素來不欣賞武人,便在家裏開了一個詩社,請老爺面試那些名士才子,可惜這一年來沒有一箇中選的,有才的沒有貌,有貌的又不得才。”
“竟有此事?”春妍聽了暗暗乍舌,這方面沐家老爺可比三老爺還要大膽開明呢。
沐皙確實比徐灝要放蕩不羈多了,沒什麼門第觀念,只求女兒能夠稱心如意。
說起來福建自從宋代開始文風崛起,大詞人柳永、抗金名相李鋼、宰相蔡京等,兩宋期間,福建一共出現了十九位狀元,進士數量更是居天下之冠。
明朝以來,福建的進士也僅次於江西、江浙,文風斐然。但近十幾年來,隨着全面開放海禁,遷閩南人客家人入臺,入海外諸洲,似乎一下子引爆了福建人外出冒險的天性,使得讀書科舉的氛圍有些變淡了。
尤其是在貿易繁榮的泉州,讀書人的身上不免多了幾分市儈,總之姐妹倆沒能挑選到中意的小鮮肉。
團兒又說道:“倒是一到金陵,我家老爺聽說有個詩會,興沖沖的去了。果然這邊的才俊多,老爺一下子就相中了兩位。一個姓盛,一個姓何的,當場叫管家去詢問,哪知道這二人都娶過親了,姓何的已有一妻一妾。”
“姓盛?”春妍心說莫不是盛先生?
“倒是我家二小姐,竟叫人把御賜刻有才貌雙絕的圖章交給了那姓盛的,大有甘願做小的樣子,姐姐你說這算什麼?”團兒說完嘆了口氣。
春妍驚訝的合不攏嘴,說道:“她那樣害羞之人,怎麼可能如此?”
團兒苦笑道:“她說此乃終身大事,一定要合自己的意,不然便要抱恨終生。唉,此事鬧得我家老爺好不苦惱,堂堂侯府千金豈能給人做小?”
“你家姑娘真是怪人。”
春妍不理解的搖搖頭,笑道:“其實近年來金陵類似的事多了,附近就有個大臣家的小姐,也起了個詩社的名頭選女婿,不知怎麼前兒就選中了咱們二爺,他家遂請二爺面試去。呵呵!二爺覺得有趣也就去了,回來講給太太們聽,大家都笑的了不得。二爺說那位小姐又粗又笨,長的和水牯牛似的,她選男人,男人也得選選她呢。”
團兒以爲說的是玩笑話,笑道:“此事敢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你不信大可去隨便找個人問問。”春妍笑着說道,“大抵一家有女百家求,模樣不好的人家纔會巧令名目招婿,有的甚至強行把進士郎騙入家裏拜了天地,生米煮成熟飯。每次科舉時,都會鬧出此類幺蛾子官司。我想你家小姐的人品這麼好,不管看中誰,都是男方的幸運,只是太過嬌小了些,有人說她像黃鶯兒呢。”
團兒笑問道:“誰說的?”
春妍說道:“先前三少爺和漱大奶奶說的,你們大姑娘像個喜鵲,二姑娘像黃鶯兒。”
“是很像。”團兒會心一笑。
聊了半天,外面小丫鬟報說:“小姐回來了。”
春妍急忙跑過去打起門簾子,團兒迎了出去,就見兩個丫鬟扶着明顯醉了的沐凌夏進來。
“怎麼了這是?”
春妍問道,看姑孃的雙頰紅的和桃花似的,嫣紅一片,兩隻眼眸欲開還閉的顰着眉兒,好像是嫌屋裏的燈火太亮了,她馬上把桌子上的燭臺吹熄了幾支蠟燭。
團兒攙扶沐凌夏到上-牀躺着,春妍正要找水擰溼手帕,徐煜匆匆跑了進來,懊惱的道:“真真對不住,真真對不住了!”
躺着的沐凌夏眸光流轉,掃了他一眼,便有些支持不住了。
湊到近前的徐煜聞着她呼出來的口氣,除了不難聞的酒味之外,還有些淡淡的豆蔻香氣,心說好女兒的身子是水做的半點不假,即使醉了也這麼可愛。
因見沐凌夏一隻手墊在枕頭上,一副側過臉要睡覺的光景,一時間,徐煜頓時忘了形,伸手要替她蓋上錦被。
在一旁的團兒開口道:“不勞少爺了,還是我來服侍吧。”
“哦,好。”徐煜這才發覺冒昧了,訕訕的收了手,看着凌夏的俏臉忽然間又分外紅了一層,打耳根子上一直暈紅到了兩個小酒窩上,不勝嬌羞柔弱之態,他心裏頓時感到十分憐惜。
這份感覺徐煜還從未體驗過,雖說自己的妹妹們全都惹人憐愛,可是那都是披着美貌可愛外表的小惡魔,比如好動的蘊素身手矯健的不像話,自小得名師教導,兩個他大概也不是對手。
蘊玉好似一顆無暇美玉,但那張利嘴最是不饒人的,胸有丘壑心有千千結,父親就時常說蘊玉的秉性最像他。
嘴甜的韻寧天分極高,傳承了徐家女人的小才女,看似柔順實則性情極爲孤傲,可謂是哄起人來不償命的主兒。所以與其說徐煜是她們的哥哥,反不如說是她們的弟弟,長期以來任由妹妹們奚落,敲詐,捉弄以及照顧,端不起一點身爲兄長的架子。
在沐凌夏的身上,徐煜油然而起了當哥哥的衝動。
這時團兒已經放下了帳子,徐煜便走開來。春妍笑問道:“二爺怎麼把姑娘灌醉了?人家今天剛到,怎麼過意的去?”
徐煜皺眉道:“我怎麼會灌她?是太太們不知她的酒量,她們姐妹挨個敬了一杯,連我也要敬一杯。當時我感覺她不太好的樣子,怕醉了,勸不要喝,不料她誤會我怪她,竟一口兒喫了,當即臉色飛紅,我看她真醉了,趕緊叫人扶她回來。唉,總之都是我的不是,明兒我來給她謝罪吧!”
說完他一拍腦袋,叫道:“那一個別又被她們灌醉了,我得去盯着。”說着自己拿了只風燈跑了出去。
沐家幾個丫鬟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團兒亦笑道:“素聞二少爺性情好,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倒是春妍聽了苦笑連連,不是說徐煜賈寶玉似的性格不好,站在什麼立場而已,眼看那位要一口氣娶四個媳婦,自然令她們幾個有了曖昧的丫鬟一下子變得舉棋不定了,糾結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躺在牀-上的沐凌夏睜着眼眸,生性害羞的她聽到徐煜每講一個她字,她的臉就跟着紅一紅,偏偏徐煜一口氣講了多少個她字?整個臉蛋熱得都要熟透了。
末了,說道她們時,他的語氣已經一副當作自己妹妹的親暱口吻,雖然令她欣慰,可也一法的不好意思起來,幸而隔着帳子沒人發現,不然可真要羞死了。
就這麼暈暈的胡思亂想,過了一會兒,就聽隔壁的沐採春回來了,也不來看自己,隱約聽見那邊放帳鉤的聲音,知道姐姐也多少醉了酒。
因二家的至親關係,沐皙夫婦自是很想將她們姐妹之一許給徐煜,只是礙於沐蘭香沒有說出口。
故此沐凌夏忍不住把他的言談舉止仔細回憶了下,無不符合自己的心意。
就這麼想着想着,又不禁想到了盛先生的身上,沐凌夏馬上害臊了起來,紅着臉乾脆什麼也不要想了,合上眼眸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