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繁華的大連城,街道佈局一反左右對稱,堅固的城牆內,官舍軍營和民居商市依託地形而建,彼此錯落有致,清一色的磚瓦結構。中原不多見的高樓大廈在這裏隨處可見,依稀有了近代城市的雛形。
都督府,徐灝邀請全城士農工商的代表齊聚一堂,聽取各方意見。
擔任朱巧巧客卿的周鵬婉拒了讓他出仕的好意,這些年把所有心血放在經營遼東上面。
參謀長顧庶說道:“凡國將不國,皆是朝有佞臣,邊多強敵,文官廢棄實學而習虛浮,武將疏忽謀略而貪怡樂。”
徐灝點頭道:“說下去。”
“是。”顧庶今年三十歲,早年秀纔出身,從遼東軍校畢業後,因成績優異留校擔任教官,去年被徐灝升爲參謀長。
顧庶說道:“大多官員無非建議朝廷文德端淳,武備整睱,然後籌議其他。然我認爲其失在上不在下,上面如果能重振朝綱,下面豈能不承其流?近些年聽聞關內文士輕經史而重詩書,館閣以吟詠爲高,藝林以丹青爲雅;吟詠則趨向清談,丹青則流入纖巧,均與治道相背弛,無濟於國用。
較一切荒工廢農之務,爲不覺其禍最烈,尤須先禁之。嗣後取士,必以經義窮其韞,以博洽辦其學,以事理老其能,而月露風雲、拋掠短淺之士,始無所安措。似此則非窮經才幹之士不得進,凡詭誕巧佞之徒概黜退矣。何愁文德不端淳乎!其武備整暇,非坐談片刻所能定。”
徐灝皺起眉來,什麼時候這喜歡拽文的風氣能消失呢?看了眼排排坐恭恭敬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的代表們,所謂開明風氣就是一個笑話,經營遼東必須令出一門,乾綱獨斷。
隨手接過來參謀部煞費苦心寫出來的武略,大概還指望着自己轉送京城,因此把胸襟放在整個天下的角度。
整個大綱有五條,首曰修內。次曰理外,三曰出徵,四曰臨敵。五曰還軍。
“都下去吧。”徐灝揮手命代表們滾蛋,“任賢,一人之智力有限,天下之事務無窮。非擇賢而任之。身雖極憊,心雖極瘁,漏誤益多。任賢者,非徒雲任之而已,必信之專,而毋掣其肘;責其大而不苛其細,收其成而不求其速。且賢士之進退,不獨敵人之所窺。而動止實關國祚之存亡。一賢任,則諸正士進。而不肖者遠矣。移風易俗,服敵安民,孰有過於此者哉!”
徐灝嘆了口氣,對着顧庶等一幹緊張起來的年輕參謀們,說道:“寫的不錯,可有必要計較用詞麼?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說了多少次用白話文,我不在遼東你們就故態復萌。
再說何謂賢?不是你說我說大家都說就是賢,必須有嚴格的制度去制約,這方面太複雜,希望你們能摸索出一個制度來。”
徐灝也沒辦法,上輩子沒做過官,這輩子也算是沒做過官,甚至連治理一個縣城的經驗都沒有,碰到此種理論上的問題一點轍也沒有。
第二條是重農,這是徐灝最爲重視的地方,不過一看之下也不過如此。
重農之道在於黜技巧之民,絕娛玩之物,使天下非耕不得食,非織不得衣,則遊食之民,無益之工,莫不盡歸農桑。西山東海之曠土,莫不闢墾。則人人皆有恆產桓心,雖遇水旱飢謹,不爲大害;即奸豪竊據,煽惑居民,必無捨生產之樂而蹈萬死之途以應之者。安民弭亂之道,莫不由此。
徐灝沒說話,中國人永遠都擺脫不了對土地恆產的摯愛,而哪怕是工業化完成了,農業也是一個國家的核心命脈,簡單一句話,沒有糧食喫,什麼都是空中樓閣。所以參謀部和太祖皇帝的理念一脈相承,他沒有去反駁,固然有所偏頗,但糧食耕地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第三條是慎刑,尤其是最後一句的若一動重桎梏,輕罪重刑,使不幸而犯微過者,畏刑甚於畏法,以致初而逃匿,繼而拒捕,大而嘯聚負偶,費糧勞兵,滋釀大患,可不慎乎!
徐灝對此深以爲然,明朝連年都有起義,不就是刑罰太重的緣故?繳納不起稅賦不跑等什麼?
指着第四條的薄賦,徐灝滿意的道:“寫的好,窮奢極欲,雖盡天下之財猶不足。抑私養民,稍捐耳目之好而有餘。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富在百姓,雖有兇荒,不煩賑濟,可免流離結聚,所省極多。可以送到朝中諸公的手裏了,也讓他們品評一下。”
顧庶等人頓時露出笑容,有年輕人悄悄抬手相互對掌,一番心血沒有白費。
“薄賦養民,誡保國消亂之正道也。說得好,說得好。”徐灝琢磨再三,學學滿清也不錯,提筆在上面加了四個大字,“永不加賦!”
第五條是敦禮,這個不消多說,文明道德建設是必不可少的。第六條是養士,也不消多說,徐灝一個願望就是提高全民識字率,讓所有的孩子能都唸書,這是一個現代國家走向強盛的基礎。
顧庶眼睜睜看着公子把第六條徹底劃掉,問道:“這是爲何?”
徐灝解釋道:“你們寫的不錯,但太狹隘了,你們每個人都反對過去門閥制度,推崇人人都能讀書的科舉制,可你們捫心自問,如今的科舉制是否就是放大版的九品中正制呢?讀書還是少數人的權利。
這所謂養士無非就是指的你們這些人,你們私以爲只有和你們一樣的人,纔是士,也只有你們才配濟世安邦,我可有說錯?你們已經違背了聖賢所說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宗旨,人爲把漢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希望你們能把士擴展到整個民族,讓所有人都有讀書識字的權利,最起碼讓所有孩子能夠讀上書。”
接下來的辯才,無論才之大小,智之廣微,皆須兼收幷蓄而審辨之雲雲,亂七八糟的根本看不懂。
徐灝對此不置一詞,第八條除異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凡民之性,常難定而易亂,奸民之念,每喜異以標新,趨向不一,致治爲難。故凡異言異教煽惑愚民者,必急去之。惟以禮義爲教,綱常爲尊,使農安於田,女安於機,士安於學,工商安於業,各安其事而不遷。爲上者尤不可信重異端,惟古聖先賢勞瘁憂民之事常時宣佈,使民心肺通達不雍。即有倡亂說於民間者,吾知聞之,必掩耳而走,袒臂而驅矣。心一力齊,何使而弗得哉!
總的來說這八條修內令人失望,脫不了古代人的條條框框,但還算是可以接受。
而接下來的理外就令他非常惱火了,第一條謹邊備不去說他,第二條的復屯田不切實際,眼下屯田制正在一點一點的糜爛,難道視而不見麼?
徐灝冷道:“置兵於農,國無養兵之費課,士卒兔飢謹之憂,寇雖大至,自各顧其家業,必死爭而堅持,其所利益,不亦溥耶。
這竟是出自你等之言?是啊,你們現在家家戶戶不愁喫穿,身在邊地和內陸交通方便,可考慮過各地同僚麼?”
第三天禁軍需還像那麼回事,不讓火藥鐵器等流入外國,可惜歷朝歷代都這麼行事,也沒見有什麼作用。
第四條徐灝被氣笑了,“凡土地雖有山原澤島四方之殊,以乾坤之大父母視之。萬國萬姓皆吾之同胞雲雲。”
他嘆了口氣,指望這幫傢伙去搞政治就是扯淡,真以爲一個個站在廟堂之上,指點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