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兩日後,皇帝靜極思動,決定出宮散散心,便帶上田秀英、魏忠賢、許顯純幾人瞧瞧出了宮門。在歷史上,無論是天啓還是崇禎畢其一生都沒有踏出宮門半步,原因很簡單,羣臣們不允許,不允許的原因有很多,既有公益也有私利。正大光明地出宮不行,偷偷摸摸的只怕他們也不行,這個原因更簡單——守衛宮門的侍衛會通風報信。
可這一世,皇帝一上臺就將兵權牢牢地抓在手心,噦鸞宮災之後,皇帝更是將原本宮廷的侍衛撤換掉大半,現在的宮廷守衛多半都是御馬監勇士營、四衛營的兵勇,跟羣臣們的牽扯不深。
雖然已是十一月份,街道上,屋脊上堆滿了大雪,可京師仍舊熱鬧。臨近年關,這順天府的生意又紅火起來。皇帝領着幾人四處閒逛,卻也沒有個好出去。這麼一來倒讓皇帝思念起駱養性跟張世澤了,若是有這兩個花花公子作陪,想來什麼有趣的、好玩的地方他們都曉得。
皇帝在街邊攤販上買了一些爆竹,邊走邊放,倒也不覺得寂寞,唯有田秀英撅着個嘴巴,悶悶不樂。她憋在宮裏很長時間了,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又沒帶銀錢,所以她雖然看上了好多好玩意兒,卻都沒錢買。想要讓皇帝給買過來送給自己吧,又礙於顏面。一路上,田秀英哼哼唧唧的,滿腹牢騷。
皇帝瞥了眼愁眉苦臉的田秀英,也不理會。照他的意思,本是想要帶着張嫣出來的,可是張嫣陪着朱由檢在內閣行走,內閣裏又有那麼多閣臣在,皇帝實在不方便把張嫣拐走,如此他才退而求其次,將田秀英帶了出來。
一念至此,皇帝偷偷打量了一眼田秀英的胸脯,不禁失望的直搖頭,雖然只比張嫣小兩三歲,可是這個“規模”當真是差距太大。
幾人怪過一個街角,皇帝抬眸望見了一排排的烤全羊攤販,沒一隻烤全羊攤子邊都圍坐着五六個人,大傢伙交杯換盞,喫的滿嘴流油。令皇帝嘖嘖稱奇的是店老闆似乎是個蒙古人,寒冬臘月的一身光板皮衣,身上還亂七八糟的佩戴着很多喇嘛教的玉石首飾。
明帝國的首都裏竟然也有蒙古人的商販嗎?
皇帝正好也餓了,便走了過去,坐在胡牀上,朝老闆叫道:“俺們這兒也來頭烤全羊。”
蒙古老闆操着一口標準的京片子道:“好嘞,爺您稍等,馬上給您來。”
坐定之後,皇帝笑道:“沒成想這順天府中還有蒙古人開的飯館。”
魏忠賢笑道:“皇爺怕是誤會了,剛剛那人是個漢人。”
“哦?”皇帝蹙眉,“那如何一副蒙古人的裝扮?”
魏忠賢掩嘴笑道:“還不是想讓食客們錯意,覺得他家的烤羊正宗。”
皇帝微微一愣,而後仰面大笑。
田秀英則是有些生氣,可能也是因爲她原本就不開心,“這個老闆的壞心眼也特多了!”
皇帝倒是不以爲意,“討生活罷了。”
田秀英槓精的懟道:“討生活也不能騙人嘛。若人人都想着些歪門邪道,天下還不亂套。”
皇帝笑着指了指田秀英,說道:“你似乎比朕更關心國事。”
田秀英驕傲的挺起胸脯,說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她這話說的聲音很大,頗爲失禮,惹來附近食客的矚目。這會兒,一個醉漢拎着蒙古酒囊走過來,坐在了田秀英身邊,讚歎道:“小姐好見識!將滿朝文武都給比下去了。”
這醉漢口氣不小,活似憤世嫉俗的文藝青年。
田秀英被醉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往皇帝懷裏躲。見狀,魏忠賢大怒,大聲呵斥醉漢,而許顯純也將手悄悄探入懷中,握住了短劍的劍柄。
那醉漢並不覺得自己不受歡迎,仍舊喋喋不休的嚷道:“亂世將至,戰火紛飛,而滾滾朝堂諸公卻只知道聲色犬馬,對社稷安危熟視無睹!止生心裏苦悶啊。王師覆沒於東,天下震驚,可天下人震驚的是什麼?只是一場慘敗罷了。唯獨我茅止生一眼瞧出來,王師之敗,敗在軍紀敗壞,敗在將校畏死愛財,敗在士卒不教而徵!如若這種局面得不到扭轉,天下人遲早還要震驚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習慣了震驚,對東邊的戰敗麻木不仁......”
這個自稱茅止生的醉漢語出驚人,講得盡是些助長東虜人氣焰,滅自己人威風的話,此言一出,不但激怒了魏忠賢、許顯純、田秀英等人,還惹惱了附近的食客。自古以來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有少部分喫了酒,脾氣暴躁的,就是掄起拳頭,揚言要胖揍茅止生一頓出氣。
這會兒與毛止生一塊兒喫酒的幾個朋友連忙跑過來,一邊拉扯茅止生離開,一邊同附近的食客作揖道歉,好說歹說,這才作罷。
皇帝若有所思的盯着茅止生被人拉走,心中對這個醉漢充滿了好奇心。魏忠賢誤會了皇帝的意思,忙道:“皇爺不必爲這種腌臢潑才置氣,等用過膳,讓許大人領人教訓他一頓就是了。”
皇帝搖了搖頭,道:“不,朕倒是覺得此人頗有見識。許顯純,你讓人查查此人的底細,然後報之於朕。”
許顯純得令,轉過身朝街對面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招了
招手,那人竟是連忙跑過來,許顯純對他耳語兩聲後,那人遠遠的瞧了茅止生一眼,便點頭離開了。
皇帝見狀,環視四周,暗道:真不知道這附近有多少錦衣衛的暗哨嘞。
皇帝攤開雙手,放在火堆上烤,很快便覺得渾身暖洋洋的,他舒服的眯起眼睛,輕嗅着烤羊的濃香,不知不覺間便已是滿口生津,肚子咕咕叫了。烤全羊的妙處也正即於此處。
這時,一個茅止生的朋友拎着蒙古酒囊走來,向皇帝等人賠罪來了。這人生得虎背熊腰,作揖時皇帝瞧他指骨粗大,似乎是個練家子。
這人賠笑道:“在下孫旭,是剛剛那個莽漢的朋友。他喫多了酒,說了好些渾話,衝撞了諸位,實在是該死的很......”
這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最後對着蒙古酒囊滿飲了一大口,權當作是賠不是。
皇帝大度的笑道:“不,我覺得那位兄臺確有一番自己的真知灼見。”
自稱孫旭的大漢哈哈笑道:“不瞞這位公子,我那個莽漢兄弟還真有些學問,可惜流年不利,屢試不第啊。”
皇帝笑道:“正如他自己所說,亂世降至,何不投筆從戎?邊關戎情急迫,生逢此世,並不一定要走科舉的路子,才能成就一番功名。”
孫旭一拍大腿,朝皇帝比劃了個大拇哥,“公子好見識,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皇帝笑道:“小可姓黃,孫兄還我一聲黃兄弟便是了。”
孫旭也是爽快人,他坐了下來,擺出一副神神祕祕的表情,說道:“黃兄弟,還真不是同你吹噓,我們哥幾個最近的確撞了大運,時來運轉嘍。”
皇帝挑了挑眉,好奇的問道:“什麼大運?”
孫旭笑道:“有個大人物看上了我那莽漢兄弟茅止生的學識,想着重金聘請他當幕僚嘞。”
“大人物?”一旁的魏忠賢忍俊不禁,再大的人物能夠坐在你面前的黃公子大?
孫旭以爲魏忠賢不信他,頓時急眼了,他喝道:“俺孫旭從不誆騙人,真的是一位貴人。”
“說來聽聽。”皇帝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