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兩日之後,經過內閣與六部重臣(多是東林黨人)一番緊急磋商以後,決定任命薛國用爲遼東巡撫,輔佐新任經略袁應泰取代熊廷弼。之所以任用薛國用,內閣遞送到宮裏的摺子是這麼寫的:其一,此人曾擔任過開原的縣令後來又拔擢爲遼海道主官,對遼地遼務頗爲熟絡;其二,此人的確精明能幹,政聲顯著;其三,薛國用與袁應泰都是陝西人,同鄉合作起來,事半功倍。
皇帝將摺子合起來,遞給了朱由檢,朱由檢放下碗筷,專心讀起了摺子。
自打兄弟倆解開了噦鸞宮災的心結以後,皇帝便時常將朱由檢留在乾清宮內,一來聯絡兄弟之情,二來皇帝也好就近教導朱由檢,讓他儘快成長起來,替自己分憂,這三來嘛......皇帝偏過頭,盯着飯桌上羞紅了臉,低頭喫飯的張嫣,面上閃過一抹壞笑。
張嫣現在可是朱由檢的女官,照顧年幼的朱由檢衣食用度,寸步不離。既然朱由檢留在了乾清宮,那麼張嫣自然也逃不脫。皇帝對於張嫣的感情迥異於田秀英,假如說田秀英是個還沒有熟透了的青蘋果,那麼張嫣就是秀色可餐的紅草莓。張嫣的年紀雖然只大了田秀英三四歲,可是眉宇間卻有種說不出的嫵媚,這種成熟女子的風韻,正是皇帝的最愛,假如那天傍晚若是與皇帝獨處一室的不是田秀英而是張嫣,興許這會兒皇帝就已經夜夜笙歌,再不上朝了。
見朱由檢放下摺子,皇帝問了句:“感覺如何?袁應泰加上薛國用,能守住遼地嗎?”
朱由檢聞言蹙起眉頭,他猶豫了好久,而後鼓足勇氣般問道:“皇兄,爲什麼你老是強調‘守住遼地’?而朝臣們上的摺子盡是些‘收復失地’‘剿滅東虜’之類的話?以愚弟之見,皇兄一味的守!守!守!未免有點兒助長東虜氣焰,滅了咱們大明的威風!更何況,現在東虜人可是佔據着咱們大明的開原、鐵嶺兩座城池!並且還覆滅了奴兒干都司的諸多歸化了的女真部落,咱們大明不應該時刻想的是如何收復失地,剿滅東虜嗎?一味的防守,豈不讓四夷恥笑?”
皇帝愣了半晌,而後仰面大笑,他撫摸着朱由檢的腦袋,寵溺的笑道:“你能想到這一層,朕心甚慰,孺子可教也!”
“其實又豈止是你一個人對此心存疑慮?”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站立,他心事重重般嘆了口氣道:“即便有了薩爾滸之敗,這滿朝文武依舊沒有對東虜人,對努爾哈赤提起足夠的警惕心啊。”
“朝臣們黨同伐異都殺紅了眼,正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他們狂妄的以爲王師在遼東的大敗局,罪魁禍首隻不過是楊鎬昏聵庸碌,可他們又哪裏明白,這場明國百年未有之大敗局的罪魁禍首不在戰場上,而是在這兒!”皇帝抬手指向自己腳下的土地,見狀,朱由檢心頭一沉,面色微變。
“皇祖荒廢朝政多年,一場‘國本之爭’,一輪‘礦監之弊’,搞得君臣離心離德!這場遼東大敗局只是我明國大敗局的表皮而已,真正的骨肉的腐爛卻在此啊!”皇帝仍舊指着自己腳底下的土地,面色嚴肅,乃至有一絲絲的肅殺之意。
朱由檢被驚駭的眼皮狂跳,在古代祖宗就是神明,像皇帝這般直言祖宗的不是,簡直就是大不敬,無可赦,無可原諒的罪過。
但皇帝偏偏又言辭懇切,自有一番道理,令朱由檢生不出反駁的念頭。
張嫣也驚呆了,她的膽子還沒有朱由檢大,聽了皇帝一番非議列祖列宗的話,直接就跪倒在地。
皇帝也不去理會,復言道:“大明的病不在地方,也不在九邊,而在這兒,在朝廷,在內閣,在六部,在乾清宮!”
“大明朝現如今這副爛攤子,皇祖固然難辭其咎,但一個巴掌拍不響啊,羣臣就沒有過失嗎?地方士紳就沒有過失嗎?九邊諸將就沒有過失嗎?不,不!一個帝國的衰落往往是從整個精英層的墮落開始的,精英層你懂是什麼意思嗎?就是肉食者,肉食者鄙啊!”
“想想晉朝,想想他們的所謂風流,想想王愷與石崇鬥富;再想想隋朝,爲了向諸番彰顯富強,竟以絲綢包裹樹木。欸~試想晉朝時有多少饑民食不果腹?唉!試想隋朝時有多少飢寒交迫的百姓衣不蔽體?肉食者們爲了自己的體面,置億萬兆民福祉於不顧,故而天命不再眷顧晉、隋。”
“現如今大明朝的天命還在嗎?”
皇帝依窗仰望,面色憂鬱,側着身子對着朱由檢跟張嫣,頗有一副智者、賢者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姿態。
朱由檢聽了皇帝一番大膽的剖析之後,既感到對皇帝兄長深謀遠慮的敬佩,又感到深深的後怕。
天人感應,天人感應!
是啊,是啊,天命還在大明這邊嗎?
倘若大明果有天眷,爲何現如今連年災禍,陝西、河南多地乾旱層出不窮?又爲何九邊刀兵之禍不斷?朝廷每年兵餉糧餉靡費甚大,而武功並不彰顯?更令朱由檢感到憤怒的是崩壞的吏治,官官相護、收受賄賂、賣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倒賣人口,乃至殺人越貨都不在話下。
亦官亦商,亦官亦匪!
“苛政猛於虎。”朱由檢喃喃低語了句。
而張嫣望向依窗憂思的皇帝,眼裏一半是憐愛一半是心疼,在她眼裏皇帝畢竟是十五六的少年郎,尋常人家這個年紀的兒郎,說不準還在村口遊手好閒,而皇上卻不得不強忍着皇祖、皇考接連崩殂的悲痛,料理政務,收拾舊山河。
張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蔥蔥玉指隔空觸摸着皇帝在陽光下的輪廓,心裏一半是擔憂一半是甜蜜,令感到她擔憂的是皇帝年紀尚輕,能否應付得了繁重的國事?會不會因此累壞了身子
呢?令她感到甜蜜的是皇帝畢竟勤於政務,憂國憂民,跟書上描述的英明天子一般無二。
被這樣一位皇帝喜歡着,張嫣由衷地感到欣喜,甚至時常有種錯覺,自己是不是活在夢裏?
皇帝眯起眼睛,感覺此番政治作秀達到了應有的目的以後,皇帝回身坐定,他開口笑道:“大明譬如猛獁獅虎,龐然大物也,可是大明這頭猛獁獅虎生病了,生了重病,病的頭暈目眩,譬如江畔蒲柳,弱不經風;而東虜恰似一條兇猛的獵犬,這隻獵犬在奴兒干都司的白山黑水之間,磨礪着自己的爪牙,尋回了血脈之中的野性,它逐漸變成了一條狼,一條嗜血、貪婪、狡詐的狼!不幸的是,這條狼並沒有生病,它現在餓極了,飢餓使它盲目,飢餓使它發了瘋,便鋌而走險朝大明張開了血盆大口,從大明這頭生病了的、虛弱了的猛獁獅虎身上狠狠的撕扯下了一片片血肉來!”
皇帝的話令朱由檢不寒而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
皇帝又道:“狼喫了肉,沒那麼餓了,可是曾經的如日中天,不可戰勝的大明竟然被自己打敗了,狼竟然從猛獁獅虎身上撕扯下一片片血肉來,這無疑激起了狼的野性、獸*欲與貪婪。同時,這也是個壞榜樣,狼能成功從大明身上撕下偏偏血肉,那麼狐狸、豹子也未嘗不可!而這個狐狸、豹子就是蒙古諸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