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高高的觀禮臺上召見了年僅四旬的孫元化孫初陽。
皇帝打量着貌不出衆的孫元化,感覺有些失望,在他心目之中,這個精通西洋炮術的頂級人才,即便不是個大帥哥,也應該向太祖皇帝朱元璋那樣,有着奇異的相貌吧。正所謂“奇人異相”是也。
在皇帝打量着孫元化的時候,孫元化也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年幼的皇帝,見到皇帝的起初,孫元化也不僅有些失望,因爲皇帝實在是太年輕了,說句犯上的話,簡直就是乳臭未乾,實在是不敢想象,統治着龐大富饒的大明國的君主,竟是這麼一個毛頭小子。
孫元化一面覺得皇帝年幼,不經世事,一面有深感責任重大,決意精忠報國,輔佐幼主,中興大明。
皇帝開口問道:“徐老師說紅夷炮是你仿造的?”
孫元化忙道:“是的,皇上。”
“徐老師還說你在炮術上的造詣早已經超過了他,達到了登峯造極的地步?”皇帝試探着問道。
孫元化不敢託大,實話實說道:“回皇上的話,古來聖賢皆曰學無止境!莊子也曾講過生也有涯而學海無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學問是無限的,有限的人又如何能夠窮盡無限的學問?所謂的登峯造極,不過是徐師傅的謬讚罷了。”頓了頓,孫元化又道:“不過臣下有信心在大明臣下的炮術的確無人能出右者!”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在明末學術上普遍脫離實際,崇尚空談,崇尚坐而論道的時代裏,孫元化還能如此務實,的確難得。
“孫元化,朕記得你現在只是個秀才?”
皇帝的發問令孫元化面色大窘。這的確是孫元化最不願提及之事,十數年來,他追隨徐光啓左右學習西學,鑽研造槍造炮的學問,的確是把儒家經典給拉下了,以至於到了四十歲的時候還只是個老秀才。這才傳統中國人心目中的確算是失敗的人生。
孫元化不明白好端端的皇帝怎麼把話提扯到這上邊了?
“臣下慚愧。”
孫元化低着頭,有些自卑。
皇帝見狀,面露一抹怪異的笑容。
“又有何妨,又有何妨?”皇帝笑了笑,他起身親手將孫元化扶起身來,而後皇帝指着二百步外的羣臣,對孫元化道:“那裏頭多是些進士出身的,可朕能瞧得上眼的卻沒幾個。”
聞言,孫元化驚詫的瞪大了眼睛。皇帝的這番話對被儒家傳統思想薰陶了半生的孫元化來說的確是一個衝擊。在傳統的中國人心目中,讀聖賢書,做縣太爺纔是體面人該乾的事,而考中進士更是無上的榮耀,在民間,在愚昧的大明普通百姓心目中,這進士出身的文人,簡直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神聖不可侵犯。
可是皇帝卻似乎對進士不屑一顧,甚至是......嗤之以鼻——
“怎麼?你覺得朕這是年少輕狂?還是說覺得朕有些妄自尊大,狂妄無知?”皇帝面含笑意的盯着孫元化問道。
孫元化忙道:“臣下不敢。”
皇帝搖了搖頭道:“不,你錯了。朕喜歡你,破格提拔你爲兵部武庫司主事,就是因爲他們不敢,但是你孫元化敢!”
聞言,孫元化懵逼了,作爲一個技術官僚,他肚子裏的花花腸子明顯應付不了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皇帝同志。什麼敢不敢的?到底是要我敢還是不敢?繞來繞去的,腦仁都繞出來了,孫元化困惑的眯起眼睛。
皇帝笑道:“在朕心目中,十萬進士也比不過你一個孫元化!”
話音落下,皇帝敏銳的發現孫元化虎軀一震。
是啊,十萬進士!
多麼大氣磅礴的話,多麼無與倫比的評價?
也只有上蒼之子,大明君王才能脫口講出這麼氣吞山河的話語來吧。
“臣...臣當不起——”
“不,你當得起!”皇帝拍了拍孫元化的肩膀後,感覺已經給孫元化灌足了迷魂湯後,便話鋒一轉,步入正題,問道:“孫元化,你覺得炮術能救大明嗎?”
孫元化心頭一震,忙道:“皇上言重了,我大明國國運昌隆,何須炮術來救?何須臣下來救?”
皇帝聞言,猛地欺身而上,幾乎同孫元化貼着臉了。皇帝狠狠的盯着孫元化的雙眸,厲聲問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孫元化被嚇得膽戰心驚,哆哆嗦嗦,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了。
皇帝冷聲一聲,後退了半步,然後又忽然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講道:“我大明國接連崩殂兩位先皇,外有北虜、東虜屢屢犯邊,內有貪官污吏橫行霸道,土地兼併嚴重,連年災禍,民不聊生,各地反叛軍,農民軍紛紛揭竿而起,值此內憂外患之際,你孫元化竟然還在朕面前謳歌太平盛世?假如不是你孫元化昏聵無能的話,就是你孫元化有意蠱惑朕!置大明億萬兆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是也不是?”
孫元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的磕頭,直呼冤枉,直呼臣下口拙,並非此意雲雲。
皇帝見嚇唬了個差不多了,便又呵呵笑出聲來,道:“孫卿你這是做什麼?朕何曾有怪罪你的意思?朕日後多多仰仗你還來不及吶,來來來,快起來,快起來。忠賢,還不快給孫大人賜座。”話音落下,皇帝自己倒是先走回觀禮臺的正中央正襟危坐起來。
在魏忠賢的攙扶下,孫元化這才戰戰兢兢地坐在了一個小板凳上,可是不難發現,孫元化其實只是半邊屁股坐在那兒,還有一半懸在半空中,似乎時刻準備再次跪倒告罪般的。
皇帝問道:“還是那個問題,孫卿
你覺得炮術可以救大明嗎?”
孫元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忙道:“能!皇上,只要給臣十年的功夫,臣定能讓九邊,讓整道長城防線上都遍佈紅夷炮!到時候無論是北虜南侵還是東虜西進,我大明大可高坐城樓,在韃子們縱馬來攻的時候萬炮齊發,定殺他個人仰馬翻,片甲不留!”頓了頓,孫元化又補充了句,“臣其實還有個更大膽的計劃,就是僱傭紅毛夷組建一支火槍火炮部隊,朝廷給這支部隊提供糧餉,外可徵伐韃子,內可鎮壓反叛軍、農民軍。朝廷支出的不過是些許糧草,都不需要抽調一兵一卒上前線,便能戡平戰亂,坐收漁翁之利啊。”
皇帝點了點頭,這個孫元化果然還是歷史上那個味道。
歷史上的孫元化在軍事上的應對明末爛攤子的時候,便是提出的這兩條對策,第一【築臺製炮】,第二【養一支外籍兵團】。
其中第一條在明朝歷史上是起到過重大轉折意義的。所謂的築臺製炮意思就是依託城池,多建造炮臺,轟他孃的遊牧民族雲雲。天啓七年的時候,袁崇煥就是借重着孫元化建造的這些炮臺,才擊敗了努爾哈赤,取得了明朝最後一個大捷——寧遠大捷。
而第二個,也就是僱傭荷蘭人、葡萄牙人,組建外籍兵團的事情,在孫元化被溫體仁冤殺之前,孫元化已經在着手準備了。在他被腰斬棄市之前,他的外籍兵團已經擴充到了27人。假如不是被孔有德等人的“吳橋兵變”拖累,假如歷史上的孫元化能多活幾年,恐怕這個大明版的“外籍兵團”還真有可能被組建起來。
說道僱傭“外國人”幫助朝廷打仗這事兒,明朝是有傳統的。早在朱元璋那會兒,老朱同志對元朝歸降來的蒙古人都是多加籠絡,許以高官厚祿。組建了一支支驍勇善戰的蒙古大軍。到了老朱的兒子永樂皇帝年代,更是將老朱留下來的這支蒙古鐵騎發光發熱,從跟建文帝的內戰到五次北伐元朝,這支蒙古鐵騎都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