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朱由校與龐迪我神父相談甚歡,但朱由校有一事不明,“老龐,你的那幾個手下怎麼穿着僧袍,你怎麼也穿着儒生的服飾?你們基督教會的衣服怎麼不穿?”
龐迪我苦笑道:“入鄉隨俗嘛,這也是利瑪竇神父訂下的規矩!只有融入契丹,才能贏得契丹的民心,才能傳教,傳播上帝的福音。”
“契丹?”
“哦,我們是看了《馬可波羅遊記》纔來到東方的,書上稱呼明國爲契丹,不過那會兒還是蒙古韃子禍亂中原的年代。”
龐迪我如實回答道。
“事實上,利瑪竇神父還在世的時候,他很得人們的喜愛,神父他交友廣泛,除了普通信衆,就連當時的葉閣老等人也與利瑪竇神父是至交好友。”龐迪我道。
“葉閣老?葉向高?”
“正是。原本按照慣例,我輩傳教士死後,不得安葬在明國境內,要被遣返澳門。但是經過葉閣老向大皇帝說情,大皇帝陛下特旨降恩,如此利瑪竇神父纔有幸被安葬在了京師西郊。”
朱由校點了點頭,就在大家進行親切友好交談的時候,一個身披袈裟,入鄉隨俗的京片子神父跑過來,向龐迪我講道:“龐老爺,田大人一家又來了,現在正在教堂外候着勒。”
聞言,龐迪我不悅的呵斥道:“說過多少次了,你我都是上帝的子民,一同沐浴上帝的福音,是兄弟姊妹,不可再稱呼我爲老爺了。”那個京片子卻振振有詞地嚷道:“老爺就是老爺,承蒙龐老爺慈悲,賞了我們一口飯喫,否則,像俺們這些人,早餓死街頭了。”
龐迪我有跟幾人爭辯了幾句,卻是難以轉變幾人的態度跟思想,只得作罷。“教堂又不是私人府邸,快快請田先生進來。”龐迪我無奈的吩咐道。
朱由校看着無可奈何地龐迪我,輕笑道:“老龐,中國的民衆不好糊弄吧?”
龐迪我失落的嘆息道:“中國哪兒都好,就是神仙太多,無論那一個神明,民衆都敬重有加。唉,哪有這種道理?就拿我這幾個神父來說吧,他們一邊說着‘阿門’、‘哈利路亞’,可若是去了寺廟或者道觀,八成又會改口,唱‘阿彌陀佛’跟‘無量天尊’!”
“說的好,中國的民衆就是信的神明太多,信所有神,也就是所有神都不信!”
就在朱由校還沒來得及搭腔的時候,門口突然走來一行人,爲首的一箇中年漢子朝龐迪我拱了拱手,爽朗的笑道。
龐迪我給兩撥人介紹道:“田先生,這位是黃公子。黃公子,這位是揚州來的田先生。”
中年漢子見朱由校等人氣宇非凡,衣着華貴,不敢小覷,連忙拱手道:“在下田弘遇,揚州來的官差,見過幾位公子。”
田弘遇自報家門良久,卻不見朱由校幾個公子哥搭話茬,便奇怪的舉眸望去,卻是驚怒的發現,這幾個小子都在盯着自己身後的寶貝女兒田秀英。好你們幾
個登徒子。田弘遇暗自攢緊拳頭,千戶出身的田弘遇瞪大了眼睛,大有一言不合,血濺五步的架勢。
話說之所以這幫公子哥目不轉睛地盯着田弘遇隨行的女兒,實在是應了一句“緣,妙不可言。”
因爲這個田秀英竟然就是他們幾個在醉宵樓上,兩次望見的那個漂亮小娘!
“賊子!”
瞅見幾個傢伙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個兒,田秀英惱怒地瞪了幾人一眼後,躲在了田弘遇身後。
田弘遇怒道:“諸位!今日之事若是不能給老夫一個合理的解釋,幾位公子怕是走不出這南堂了。”話音落下,田弘遇隨行的幾個家奴紛紛亮出傢伙什,這些田家的家奴,都是行伍出身,從軍隊裏退下來以後,被田弘遇收留,一個個生的五大三粗,凶神惡煞。瞧見這幾個家奴亮出了棍棒,駱養性急了,他下意識地叫嚷道:“大膽!”
聽到駱養性的驚呼聲,遍佈京師,無處不在的錦衣衛探子們紛紛冒出頭來,衝進了教堂。一時間,教堂裏紛紛攘攘,擠進了數十名身着便服的錦衣衛哨探。這些傢伙,可不是喫素的,手裏的傢伙更不是棍棒之流的可比的,而是隔着三丈遠,都能察覺到寒氣逼人的繡春刀!
見駱養性振臂一呼,無恙無恙的便竄進來幾十個人,田弘遇走南闖北這麼些年,自然立即意識到這幾個公子哥的背景定是大的驚人,一時間,田弘遇騎虎難下,臉色難堪到了極點。
龐迪我也是被嚇了個面無血色,不過,他好歹也是遠渡重洋來到中國的傳教士,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迅速恢復鎮定地龐迪我連忙打個圓場道:“黃公子,駱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想必是誤會了。天主面前,咱們還是莫動刀槍,莫要見血啊。黃公子,您倒是說句話啊。”
龐迪我深知,這場仗幹起來幹不起來,全在這個年紀雖小的,被幾位公子哥尊稱爲黃公子的一句話了。
朱由校站起身來,合上了摺扇,他走到大汗淋漓,面色緊張的田弘遇面前笑道:“不知田大人現在官居何職?”
“某現在在揚州那邊做千總。”
“千總,也就是正五品嘍?”朱由校撇撇嘴,按照大明軍官的等級:總兵、副將、參將、守備、千總、把總。這個千總算是個尉級軍官。“你可知道就連二品、三品的大員,這北京城裏都一抓一大把。”朱由校用一種威脅的口吻嚷道。
田弘遇緊張的抱拳道:“恕下官眼拙,不知道公子是......”
駱養性喝道:“黃公子,不必跟這幫鄉巴佬,狗奴才費事,只要您動動嘴皮子,看我不打斷他們的腿,真是不識抬舉。俺們黃公子能看向你家小娘,也不知道你們家祖上積了多少德勒。”
見幾位公子哥口吐惡言,身邊還被一幫錦衣衛持刀圍住,田秀英怒道:“光天化日,你們怎麼敢?難不成沒有王法了嗎?”
“王法?”
朱由校眉頭一挑,
駱養性幾個也是滿臉的玩味意思。
你在老朱家人面前講王法?
笑話?
這王法還不是他們老朱家人訂的!
朱由校盯着小蘿莉田秀英,問道:“小孩兒,你叫什麼名字?膽子挺大了,還敢跳出來。”
田秀英怒道:“叫誰小孩兒呢?你不和我一樣?”
聞言,朱由校這才意識到自己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不由得尷尬的笑了笑。
田弘遇連忙將田秀英護在身後,向朱由校求饒道:“公子恕罪,小女久在閨中,被寵溺壞了,言語衝撞了公子,恕罪恕罪。”
見父親爲了自己如此低三下氣去求一個小屁孩,田秀英都快委屈哭了,她尖叫道:“小賊,我不信你敢在京城裏傷人,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見田秀英憤怒起來,活像一頭母獅,朱由校咧嘴笑道:“妙極妙極,不愧是玩蹴鞠的女子,脾氣果然潑辣,我喜歡。”
田弘遇眼前一亮,忙道:“公子好眼力,竟然看出了小女擅長蹴鞠。”
直到這時,朱由校纔來得及給田弘遇解釋,自己幾人爲何無禮的盯着田秀英看。當田弘遇聽了幾人的話後,連忙哈哈笑道:“是了是了,最近某的確在醉宵樓附近買了座宅子。原來是早有前緣,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誤會,誤會啊,公子。剛剛是田某魯莽了,田某在此磕頭認錯。”
田弘遇可不是文人士大夫,而是被文人士大夫們蔑稱的“粗鄙武夫”。自打“土木堡之變”後,明朝自開國、靖難以來的武將勳貴階層全軍覆沒,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文人士大夫出身的于謙於大爺,力挽狂瀾,在北京城裏打了場漂亮的防衛戰,包圍了朱明的江山,擊退了蒙古部落的南侵。自從這兩場著名戰役以後,文人士大夫們可算是抓着把柄,對武將勳貴極盡詆譭之能事。明朝中後期以後,文臣武將的地位相差更爲懸殊,甚至形成了高一級的武將要給低一級的文臣磕頭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