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玄劍宗的門規,聶恆身爲玄劍宗的少宗主,雖然不具備管理宗內事務的權利,但在地位上,和宗內長老持平。
因此,他即便遇上了宗內長老,也不需要行尊卑之禮……
至於明道長老現在所在的大殿,原本就是聶恆父親的道場,是屬於宗主的玄劍閣!
他若是想要進去,本可以直接進去。
但他現在還是拜了,誠摯,恭敬,躬着的身子一直等待着。
片刻之後,明道長老那滄桑的聲音響起:“三少宗主,進來吧!”
……
偏殿深處,比遠方山巒還要更加的昏暗。
憑藉着自己足以夜視如晝的靈魂力,聶恆一步步向前走去,直到盡頭才緩步停下。
他看到了明道長老。
明道長老真的已經很老了,身上隱隱約約散出了一縷縷的死氣!
因爲他看上去雖然是耄耋的年紀,實際他的年齡卻比之“耄耋”二字所代表的年歲,還要更加久長。
但即便如此,明道長老的目光還沒有昏暗和滄桑腐朽,在黑暗裏,居然閃過了兩點如星光澤。
“三少宗主,老夫已經時日不多,行動多有不便,所以……”
等到如星的光澤逐漸隱去,明道長老低低說道:“原諒老夫,不曾出迎!”
聞言,聶恆對着一丈外端坐在蒲團上的老者,再次恭敬地抱拳,沉沉一拜:“明道長老言重了!晚輩前來討教,哪有叫長輩出迎的道理?”
這句話,聶恆說得平淡如水,但內裏情義,同樣如水清澈。
“呵呵呵……”
望着聶恆,明道長老笑了。
他似乎看到了那個蹣跚學步的小傢伙,一直圍着自己甚至時不時爬到自己身上,問這問那。
“這些年,多謝明道長老的照顧和諸多教誨。聶恆不敢忘!”
回答着,聶恆忽然話語一轉,問道:“只是……聶恆不知道,明道長老還是聶恆所認識的那位明道長老嗎?”
什麼?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呼……”
明道長老似乎聽明白了聶恆所要表達的意思,緩緩抬頭時,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聽到這聲嘆息,聶恆繼續說道:“長老,您還記得您曾經抱着我,在這玄劍峯之巔,說過的那句話嗎?”
彷彿陷入到了悠長的回憶裏,一段時間之後,明道長老纔回答道:“那句話……老夫自然記得……”
“您抱着五歲時的我,指着山峯之下的千裏河川,說這就是我們玄劍宗的根基,說您會替我守好我們的家園,絕不容許其他任何外人,染指這一片天地……”
因爲得到了之前那位聶恆的記憶,現在的聶恆,知道這一切。
在他得到的記憶裏,明道長老一直都是玄劍宗裏最爲強硬的人物,甚至於在其他人的眼睛裏,他簡直就是玄劍宗內最鋒芒畢露、最易怒和最護短的強者。
而且明道長老和聶家歷來親密,在聶家所有人的眼睛裏,如同自家長輩一般。
如果是在以前有人找上門來問罪聶家,明道長老必定會挺身而出,給那些不長眼睛的人一場足以銘記一生的教訓。
如果有外敵來犯,明道長老也會身先士卒,甚至會衝在宗主的前方,義無反顧地直接殺入敵陣當中!
但是現在呢?
他的鋒芒,還在嗎?
不等明道長老開口,聶恆繼續說道:“今天,現在,您放棄了嗎?”
聞言,明道長老這一次陷入了更加長久的沉默當中。
他知道今天的自己確實叫聶恆失望了……
身爲玄劍宗的二長老,也是現在宗內最位高權重之人,今天的他卻沒有在項家的人找上門來無理取鬧的時候,維護沒做錯事的弟子……
他沒有替子唯撐腰!
哪怕他明知道子唯沒錯,卻還是選擇了退讓和妥協,只想着如何息事寧人!
這很不像他!
至少……不像曾經的那個他。
還有,當項赤虎提出要聶家送出一條靈礦脈的時候,他的心裏居然沒有怒意,表現還不及身邊的另外兩名長老——逐月長老和熾焰長老。
當時的他,所想的竟是如何圓場,如何平息對方的怒意從而避免宗內的一場風暴提前來臨,僅此而已!
這一點或許和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楊建紅長老一樣。
“孩子……你失望了嗎?只可惜老夫已經時日不多,如果再戰,最多隻剩下一戰之力!”
終於,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明道長老的聲音再次虛弱傳來。
“這一戰之力雖然還是武王二境的水準,但老夫想拖一些時間再使用,就算老夫等不到宗主回來,至少也必須用這最後一戰之力,護你姐弟最後一次周全……”
轟隆隆……
原來如此!
聽到這句話,聶恆的心裏更加堅定了一個猜測:明道長老必定也察覺到了玄劍宗現在的處境不妙,知道了聶家早已被人算計!
那時候,爲什麼只有玄劍宗的宗主和聶家的精銳,去參與北伐?
數月前,爲什麼北徵大軍突然會音訊全無?
還有,本該在玄劍峯上守護少宗主等人周全的項家長老,爲什麼會在聶恆遭遇妖族偷襲刺殺之前的半個月時間裏,選擇了閉關?
他們甚至還調換了原本守護那個別院的弟子……
一切的一切,很多事情都不對勁!
不過也還好,現在他確定了明道長老心裏曾經炙熱的火焰還在,那爲了宗門,爲了聶家不惜死戰到底,就算是要他付出生命也絕不猶豫的火焰,還在!
既然如此,聶恆也就放心了。
望着黑暗中的那個蒼老身影,他微微一笑,將一份卷軸送出:“聶恆對長老永遠不會失望!而且,聶恆希望長老還能和當年一樣!”
送出了一份卷軸,聶恆才緩緩轉身,向着偏殿外走去。
在他即將離開偏殿之前,又停下腳步補充道:“恆兒還和當年一樣,希望自己的身邊,永遠有長老的陪伴!”
說這句話的時候,聶恆的面上有着誠摯的微笑。
他所得到的記憶,已經如同自己的記憶。
他知道明道長老無妻無子,一直稱呼他爲恆兒,待他如同自己的孫兒一般。
而後繼續向前,他離開了這座叫做玄劍閣的偏殿!
……
聶恆離開了,黑暗中,明道長老緩緩地站了起來,一隻手裏握着聶恆留下的那份卷軸。
“恆兒……”
最終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明道長老輕輕低下頭來,將手裏的卷軸緩緩展開。
下一瞬,伴隨着卷軸的開啓,一道道刺目的金色光芒頓時從卷軸內爆出。
“這……這是……”
感受到了卷軸內傳出的雄渾浩瀚的天地靈力,明道長老的雙瞳猛地一縮。
接着立刻祭出靈力將金色光芒壓制,他隨即看到了卷軸上的文字。
“《浩氣長存訣》……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天階功法?不……天階功法應該不會擁有如此強大的效力,老夫光是默唸了其中一段文字,體內靈力竟是猛漲了不少……”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功法?”
“恆兒啊恆兒……不知道你從什麼地方得到的如此重寶!居然將其給了老夫……”
“好啊……既然如此,恆兒,你給予老夫以新的希望,老夫便將自己的生死徹底交付於你吧!哈哈哈……”
靜夜下,偏殿內赫然傳出了一陣早已叫玄劍宗衆多弟子遺忘了很久的爽朗笑聲。
……
另外一邊,玄劍峯半山腰處的一個清幽崖洞口,聶恆冷冷地望着洞口的結界,沉聲道:“項赤火,你給本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