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殖民者第一次屠殺呂宋華人的歷史,已經過去了近40年,幾乎跨越兩代人的血淚故事,在這個時候似乎沉入了記憶的深淵。無論是當地的西班牙殖民者,還是當年從屍山血海裏僥倖而還的華裔老人,再或者是近些年才新遷而來的新華裔,都習慣了現在和平共處背後的虛假繁榮。
日薄西山的西班牙帝國不再具備全球性的軍事、政治與經濟影響力,而首先表現出疲態的,就是西班牙的遠東殖民地菲律賓。華美的加入,使葡萄牙在印度、東南亞煥發出老樹新芽般的生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強勢也依然得以保留,甚至英格蘭和丹麥東印度公司也早早地在印度、東南亞擁有了一席之地,唯有對遠東殖民地事務越加不管不顧的西班牙在加速衰老中。
歷史上第一次馬尼拉大屠殺時的30000多華裔,最後只剩下寥寥幾千人。但在這個新世界裏,蝴蝶翅膀所帶來的颶風已經在東南亞這片零碎的島嶼上刮出了另一番風景。誰也沒想到幾十年後,馬尼拉城內外的華裔會再次膨脹到40000餘人,而整個呂宋島各地的華裔,更是達到了史無前例的近70000人。
遠東貿易在華美的主持下越發順暢,從美洲運到呂宋的白銀就越是流水一樣出去。無法改變的客觀格局,使菲律賓殖民地早就成爲了西班牙帝國的遠東出血口,食之無味,又棄之可惜。
現在的呂宋島,幾乎完全被華裔“綁架”了,他們提供了當地絕大部分的糧食、工坊勞力、社會服務和商品貿易。來自華僑華商的各種稅收佔去馬尼拉城財政收入的八成以上。華僑華商的大規模湧入,繁榮菲律賓各地社會民生的同時,又使社會主導權當仁不讓地又落入了華裔的手中。這種局面讓馬尼拉城的科奎拉總督一直如鯁在喉,又無可奈何。
在眼紅與防範的糾結心態下。總督科奎拉不止一次想重新啓用幾十年前的仇華政策,通過一場“剪羊毛”來維護西班牙在菲律賓的殖民統治。但近在咫尺的大員顏家、淡馬錫劉香和呂宋的華商領袖李國助,已經是公開的海上聯盟關係,更有華美這個公然在東南亞爲華商貿易做保護傘的勢力存在,總督科奎拉那蠢蠢欲動的心思纔不得不收斂在心裏。
爲防止數量膨脹的華裔對西班牙菲律賓殖民地統治地位發起挑戰,再考慮到統治權威的問題,總督科奎拉在絞盡腦汁後想到了一種特殊的管理政策。
除選派親信擔任菲律賓各地的殖民地官員外,科奎拉還故意給予附近的土著部落一些會和華裔發生衝突的特權。例如呂宋島南部的土著首領巴谷姆就被總督科奎拉授予馬尼拉城外的土地管理官的頭銜,所有馬尼拉城周邊的華裔土地稅收,都委託給巴谷姆徵收。而且私下允許巴谷姆獲得其中一部分。
巴谷姆當然是樂得不行了,早就覬覦華人財富的巴谷姆頓時拿着雞毛當令箭,各種刁難和敲詐勒索是層出不窮。西班牙殖民地官員又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每發生一些糾紛,大部分過錯都會算在華裔頭上。得到暗中縱容的巴谷姆就更加肆無忌憚,徵收變強搶的行爲也越來越頻繁,自然就引起了呂宋華裔們對土著的極大憤怒。
到最近幾年,科奎拉甚至將一些港口水域管理權都委託給當地的土著首領,加徵華商的船舶通行附加稅。不光每年從華裔手裏徵收的錢物比十年前多了不少,而且還培植出一批對西班牙言聽計從的土著勢力,可謂一石二鳥。
挑破土著和華裔的關係,利用土著的力量來制衡華裔在呂宋島的擴張。甚至是借土著的手製造新一輪“剪羊毛”的契機。這是總督科奎拉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而且目前來看,效果居然還不錯。
1642年4月28日,週一。呂宋島北部。林加延。
距離馬尼拉城以北200多公裏的林加延灣沿岸,一座新興的殖民地城鎮在過去十年裏越發蓬勃地生長着。如今城內外的華裔居民超過了10000人,幾乎佔去城鎮人口的90%。當地的西班牙殖民者卻只有區區千人不到。
除了港口的堡壘炮臺,城內外的樓宇、街道、店鋪、農莊幾乎清一色的東方風格,單從外表來看,大多數時候往來的海商們會誤認爲這是大明帝國治下的城池,幾乎很難想象這是在西班牙菲律賓總督統治下的殖民地。菲律賓總督科奎拉在給國王的信件中曾經沮喪地將林加延稱之爲“遠東大明帝國建立在西班牙殖民地上的殖民地”。
來自大明的難民或商人們,把故土的生活在林加延周邊的肥沃土地上幾乎完美地複製了一遍。華人帶來的先進農耕文明不出所望地“佔領”了當地,結社自保的社會關係網帶,讓周邊那些好喫懶做的呂宋土著一度只能眼巴巴的跟在華裔移民身後討生活,沒多大膽子興風作浪。
和其他地方仗着西班牙支持狐假虎威的土著相比,林加延周邊的土著首領還稍微有些收斂,基本上很難像馬尼拉城的巴谷姆那樣爲所欲爲。一方面是當地的華人數量衆多,另一方面林加延的華人相當部分都是來呂宋不到十年的新移民,似乎也比馬尼拉城裏逆來順受了幾十年的華裔更硬氣一些。
一大早,一艘華美東聯800型商船出現在林加延灣口,都不用舉起望遠鏡分辨船上的旗幟,港口要塞的西班牙官吏就一眼就認出這種漂亮商船的主人身份。
按照當年簽訂的遠東貿易協議,華美東聯集團每年只需要向馬尼拉總督府一次性繳納一筆稅收,旗下的商船就能在呂宋各殖民地港口享受全年的免入港雜稅待遇。
如果是其他的呂宋或大明華裔海商,估計就沒這麼好打發了。就算十幾年前《馬尼拉協議》裏規定了“華商保護與優待”的條款,但現任菲律賓總督科奎拉卻只做表面文章,而背地裏卻進行各種變相迂迴,華商們的處境又漸漸回到了和當初差不多的境地。
大的爲難和勒索也許走不上臺面,但藉着土著的手進行的小動作卻層出不窮。讓人不厭其煩。以往總會有那麼幾個呂宋土著會興沖沖地劃着獨木舟代表城裏的西班牙人前去徵收“附加稅”,但這次,蹲在港口樹蔭下的一波呂宋土著直接咂吧着嘴待在了原地,然後帶着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艘商船由小漸漸變大,然後停在了碼頭邊。
天氣正當炎熱難耐,就算是終日在碼頭喫苦耐勞的華裔民夫,都有點萎靡不振的,但眼前靠港的是一艘掛着華美東聯集團的商船,就代表着未來好幾天的生計又有了着落,頓時十幾個漢子都頂着烈日呼朋喚友而去。一個西班牙小官吏也不得不擦着額頭的汗水過去例行公事。
“哈。阿爾門德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船板放下,一身華美短裝禮服的青年歐裔船長帶着誇張的笑容走上了岸,十分熱情地向走來的西班牙小官吏脫帽致敬。
“真巧,居然是佩德羅先生,您又來遠東了!”
精神不是很好的西班牙小官吏微微一愣,馬上認出了眼前曾經見過幾面的華美東聯集團的商船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