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就這樣悄悄過去,並沒有因爲許多人的不眠而多留片刻。這一夜,令狐絕也是通宵未寐,他做了最壞的打算,也做了充分的安排。天也只是朦朦亮,他就來到了城樓之上,隨行的只有曼絲和假水仙。假水仙一襲蔥白長裙,臉上蒙着白紗。恰似初春露芽的水仙花兒,淡雅中帶着那麼一股神祕。
踏上城樓正中央的哨塔,迎着風,令狐絕放眸望去。遠處是一片無際的平原,高低起伏,白水寒煙,有一股自然的浩瀚雄壯意味。近處,延綿伸展的城垛後,每相隔半丈,就靜靜肅立着一個鷹盔黑甲的獵鷹士兵,他們頭頂的獵鷹軍旗“獵獵”作響,讓整個城樓原本彌散的那股悍野肅穆氣勢又添了幾分淒涼。
這時,曼絲清冷的語聲響起:“公子,柳宗主來了。”
令狐絕側臉一望,柳絮兒帶着那三個巫族王者出現在右側樓面矗立的一架巨大拋石機旁,她仿似對那拋石機很感興趣,向旁側肅立的士兵詢問着。可她還是感應到了令狐絕投射過去的目光,抬起頭來,相視一笑後,朝令狐絕所站的哨塔走來。
這次,令狐絕沒有迎過去,依舊凝望着遠處的景色,一動不動,微風拂着他的白色長袍,拂着他的長髮,有一股出奇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氣質。
柳絮兒上來了,和令狐絕並肩而立後,目光同樣凝注遠方,緩緩地道:“絕兒,這次來的那些長老、弟子爲師已經吩咐過了。他們按你的指令做事。”
似有所觸的。令狐絕轉過臉來。盡力展開一絲笑容道:“宗主,弟子有一事不明,還望賜教。”
柳絮兒也轉臉凝注令狐絕,很是真摯地道:“你說。”
令狐絕略沉吟了一下,低沉地道:“宗主昨日所說的人族復興到底是什麼?”
柳絮兒心絃一動,立刻明白了,令狐絕是在試探自己的真實意圖,以爲是自己昨天的那番話說動了他。微微一笑後神色肅穆地道:“讓人族再度成爲這個大陸的主人。”
“那百族呢?”令狐絕繼續問道。柳絮兒猜的沒錯,他之所以問這個問題,就是想自己在做出最終抉擇前,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平心而論,柳絮兒至少表面上對他不薄,很多不利的想法,也只是他的直覺和推測。在這個即將圖窮匕見的時刻,他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一個可以狠下心的理由。
“順我者昌,逆我則亡。”柳絮兒意味深長地看了令狐絕一眼。寒酷地道。
這句蘊含着無限殺氣的話撕裂了令狐絕心中對柳絮兒的最後一絲幻想,他知道。自己的猜測沒錯,柳絮兒絕對是個野心勃勃而又絕情寡義的人,這種人就算成就一番偉業霸圖,也必定和自己的理想相去甚遠。
見令狐絕沉默了,柳絮兒再度目視遠方,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她一直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把令狐絕理解成一個不甘人下的梟雄之輩,這個錯誤註定了她和令狐絕必成陌路。可這也怪不了她,在她的意識裏,人性就是那麼的醜惡。
目光沉靜,可柳絮兒的心卻頗有激盪,不可否認,在心裏,她還是希望令狐絕能歸順她,成爲她最忠實的左膀右臂。於是,在沉吟了片刻後,她也決定再給令狐絕一個機會,於是,緩緩地開口了:“絕兒,如果今日倆軍對壘的是爲師和精靈女皇,你的獵鷹師團是幫我還是助她?”
要是換成別人,這個問題或許很難回答。可令狐絕,經過這幾年的磨練,早已經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也明白了自己的選擇,長嘆一口氣後,模棱兩可地道:“獵鷹師團有自己的信仰,會根據自己的信仰做出抉擇。”
“信仰?”柳絮兒略有些好奇的道,眸瞳內異光流泛,可見她對這個名詞很感興趣。
“是的。”令狐絕同樣目光遠眺,以一種極其莊嚴的語氣道:“獵鷹師團爲何而戰?說淺的,爲了親人,爲了家園,爲了一份安居樂業的生活。說深的,就是爲了自由,爲了尊嚴,爲了守護自己不想失去的情感。”
“說得好。”柳絮兒微微動容道:“絕兒,你說的真是爲師心中想的。只有擺脫百族的奴役,我們人族纔有自由,纔有尊嚴,纔有你說的那種安居樂業的生活。”
“是嘛?”令狐絕微微側臉道,他相信柳絮兒並沒有真的明白自己所說的自由,尊嚴到底是什麼?
“一個統一整個大陸的人族帝國,四海昇平,百族臣服,是不是你想追求的?”柳絮兒看到了一絲拉攏令狐絕的亮光,似有同感地道。
令狐絕微微一笑,柳絮兒只說對了一半,而另外沒說出來的一半,就是他和柳絮兒的根本區別。也正是因爲這種區別的存在,讓他對柳絮兒,黑夜精靈女皇這類人產生了抗拒和戒備的心理。不過此時他不想解釋,也不想反駁,只是用沉默迴避着這個話題。
柳絮兒以爲令狐絕在思索,所以也就沒繼續問下去。因爲她知道,她能給予令狐絕思索的時間並不長,如果到了那個時間,令狐絕還是沒有任何的表示,那麼她只能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
淺淺的陽光灑下來了,雖然仍止不了初春的寒氣,卻也暖洋洋的,使人打心眼裏有一種舒泰的感覺。
令狐絕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這種沐浴陽光的滋味了,他情不自禁的抬起頭,就在他抬頭的一瞬,悲壯而低沉的號角聲在遠方“嗚”“嗚”的響了起來。
來了。令狐絕緩緩閉上雙眸,用心體會着這陽光下的溫暖,卻依舊感到一絲的悲涼,因爲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很多事已經不受他控制了。
城樓上的魔法警鐘敲響。含蘊着一股慘烈的沙場之氣瀰漫這個要塞上空。在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中,身穿盔甲的西亞在一羣將領的簇擁下走上了城樓。跟在人羣中的索非亞第一個看到了站在哨樓,露出上半身的令狐絕,湊近西亞的身側低語了幾句。西亞的目光瞬即望了過來,令狐絕朝他微微示意,示意他不用管自己,按計劃行事。目光對視中,西亞好似有很多話要說。脣兒輕顫着,可最後還是猛一閉眼,走到了城垛之後。
敵騎出現了,無數高大雄駿的馬兒騁馳着,卷出一道洪流,蹄聲像自天際突然掠來的轟隆隆的霹靂,在視線中蔓延開來。柳絮兒雖然見過不少場面,但都是強者之間的交戰,以這種角度,這種心態去面對一場戰爭。還是第一次。
望着密密麻麻,含蘊着狂野。含蘊着殺氣飛馳而來的騎兵,她感嘆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這種錚錚鐵骨的沙場之氣,本王今日才體會到。”
見慣了這種場面的令狐絕自然沒有那麼多感悟,也沒有心情,沒有時間去感悟,他徑自轉身,朝哨塔下走去。曼絲和假水仙緊跟而行。
這時,城樓上又多了倆個人,羅天雕和狐殿,倆人遠遠地站着,臉色都有點陰沉。
“師團長。”一干將領見令狐絕走過來,齊齊恭聲道。目光一一掃過,令狐絕親切的頜首後,走到西亞的身邊。
敵騎不多,也就一個師團,萬餘人,此刻已駐騎二裏外,在排成陣型的同時,數十騎潑刺刺的越出。西亞不禁面色微變,斜瞄令狐絕的目光中充滿了憂慮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