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稍小憩了會的令狐絕獨自一人在院中負手卓立,爲了方便他出入,西亞給他換了一間精舍,雖也在營地內,卻獨門獨戶,想來以前應該是師團長一級的將領居所。
院內,還有一株古趣盈然的臘梅,雖然此刻沒白雪相稱,但也怒放枝頭,枝椏縱橫交錯的伸曲中,繽紛嫣紅吐着淡淡的幽香。
令狐絕雖看似靜靜地凝望着那一朵朵含笑的梅花,但心思卻全不在這兒,昨夜的連番變故,讓他此刻想明白了一件事,很多事不能想的太長遠,想多了,反而不利於行。
忍一時,不是求風平浪靜,而是爲變本加厲,這是他從青風身上看到的。
守一步,也未必是海闊天空,有可能是英年早逝。這是他從那個死去士兵那裏感受到的。
既然如此,他也就放下了,豁出去了,他令狐絕和身邊兄弟的命也不比那些士兵尊貴,又何必畏縮呢?多慮呢?人活一世,就如同着臘梅一季,不能傲雪枝頭,還不如嫣紅落地,豁出這百多斤身子骨和十數萬將士的命,有什麼好顧忌的。
他這麼一想,體內的赤子晶心又是一道霞光縈繞,更顯晶瑩剔透。
難道天意真是如此血腥?令狐絕感受到赤子晶心的異變,苦笑了一下,順手摘了一朵梅花在手中揉弄,散碎的花瓣自他指間飄落在地上,這微小的動作,正映射出他此刻心中激盪的殺氣。
落地繽紛中,一陣沙沙的腳步聲輕悄地響自身後。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雖然心中早已沒有任何微妙的情緒。但來者是客,他只能緩緩轉過身,含笑相迎。
三丈外,馬琳娜款步生姿的朝他行來,臉色帶着些許蒼白,有那麼一絲絲弱不禁風的病態美。
“瓦須呢?”令狐絕淡淡地道,展現一絲微笑在脣角。
“怎麼?令狐大哥,我就不能一個人來看看你。”脣角盪漾着一抹輕柔而深邃的微笑。馬琳娜答非所問地道,瓦須是她故意支走的,藉機想探探令狐絕到底對她情意到有多少。
“琳娜,你好像變了許多。”令狐絕皺皺眉,直言不諱道。
“是嘛?或許吧,人總是會變的。”輕輕嘆了口氣,馬琳娜語帶雙關地道。她其實也知道自己變了,但一直認爲,讓自己改變的是龍龜族,是令狐絕。全然不知。她體內的情花之毒已開始蔓延了。
話不投機,令狐絕有些尷尬的呆了一下後。平靜的道:“我已經讓人去準備糧食了,但數量不會太多,只能聊表心意。”
馬琳娜志不在此,輕聲道謝後,忽然抿着脣兒一笑,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令狐大哥,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相遇時的情景。”
令狐絕不好回答,只是微嗯了一聲,心中思索着如何在不傷她自尊的情況下,擺脫這種窘況。
可此時,馬琳娜已陷入了某種甜蜜的回憶中,眼眸癡癡的看着臘梅,小巧的鼻翹兒微微翕動。還別說,現在的神情,倒有幾分和令狐絕初見時的韻味。她自顧自地說着:“你說,當初我要是不走,你還會來找我嗎?”
這赤裸裸的表白,讓令狐絕有些受不了,如今的他早已沒有剛出部落時的青澀,雖然本性沒什麼變化,但具體到某個細節,那變化是很大的。剛想說話,夜魅就匆匆走來,她看到馬琳娜,柳眉兒微蹙,很不客氣的冷哼了一聲。
這聲冷哼,把馬琳娜從自我的幻境中驚醒,轉身細端詳的目光裏剎那的驚豔中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敵意後,卻帶出一份驚歎似的讚美道:“好漂亮的姐姐,令狐大哥,她是誰?”
“她。”令狐絕的話剛出口,就立刻意識到這是個機會,淡淡一笑後,輕柔的道:“琳娜,我給你介紹,這是魅兒。”
這句魅兒一出口,倆個女子皆是一楞,馬琳娜覺得有一股涼意自心底升起,她哆嗦了一下。而夜魅玉臉上先浮映出一抹說不出的古怪神色,但瞬即隱現,她是聰明人,自然明白令狐絕的用意,望向令狐絕的目光立刻深情得不帶一點誘惑的溫柔,這對她來說,根本沒一丁點的難度。
很多種難言的滋味浮在她的心頭,也浮在馬琳娜的心頭,馬琳娜強顏一笑後,道:“那令狐大哥,我不打擾你了。”說完,黯然向前走去,也不知道爲什麼,在和夜魅擦肩而過時,心中升起一股怨毒,這對以前的她是不可想象的,但此刻,浮現的卻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望着馬琳娜遠走的背影,夜魅那兩個美麗得令人心醉的小酒渦浮漾開來,她嬌媚地道:“你剛纔叫我什麼?沒聽清楚?再說一次。”
令狐絕不由怔住了,隨即苦澀一笑,以夜魅的聰慧,豈會不明白他的用意?
夜魅也不敢再調笑下去,只是淺笑着道:“怎麼好像每個你身邊的女子,都和你有這樣,那樣的關係。”她話一說完,臉兒就浮起紅霞,要說令狐絕身邊的女子,關係現在最親密了,除了思思外,就是她和曼絲了。
令狐絕不想在這種事情上糾纏下去,沉穆的道:“怎麼樣?”先前,他讓夜魅乘着魔月去沼澤逛了一圈,一是看看各族有什麼動向,二來,如此大的異象,要是沒有人過去看,那反而令人生疑。夜魅的身份去最合適,就算和各族的強者相遇,也不會有什麼糾葛。
夜魅還在回味方纔令狐絕叫她魅兒時的那種滋味,聞言怔了一下後肯定的點首道:“我看到不少四象宗的弟子進入了沼澤,想必各族的強者今晚都會過去。”
“那就好。”令狐絕微微頜首道,目光裏的神色古怪而又深沉,如一口千年古井。沒有人知道那裏含蘊着什麼意思
入夜。令狐絕又出發了。和昨天相比,他今天去的要早的多,特意繞了個圈,從沼澤的另外一邊進入,極其謹慎和小心的向前潛行。
由於“大鷹眼術”的存在,在繞個弧圈後,他就把沼澤內的形勢摸的一清二楚,今夜。進入沼澤的人還真不少,除了各族的強者,四象宗有近百名帥、侯級的弟子進入,他們按照各自的區域分佈開來,顯然是爲了在第一時間確定青菱玉蓮的方位。
各族的強者,大都集中在沼澤的中央,在這些人中,有倆個人引起了令狐絕的注意,一個是猛甲族的中年武士,眉毛濃惡而黝黑。雙目尖銳如鷹,隆鼻。嘴脣削薄如刃,威武的身軀裹在流淌着異彩的皮甲中,顧盼之間,形色威猛如獅。
另外一個是站在金蓮長老身前的中年女子,風韻猶存,儀態萬端,翠綠的裘襖,翠綠的百花裙,眉目之間,有一番令人不敢逼視的脫俗。
倆人都是半步戰王,巧的是玄風剛好都認識。那猛甲族的中年武士叫猛扎,而那花族女子叫海棠,別看她看不去年紀不大,但實際上卻是老牌的半步戰王,曾經在一處祕境還跟玄風有過爭執。
這些人一個個站在聳立的石頭上,臉色都顯得極其凝重,不時把眼角的餘光滑向不遠處,飄然而立的夜魅。他們都知道這個女子的身份以及她和令狐絕的那層關係,也知道她身邊有隻墨雲仙鶴,氣氛有些壓抑,有些令人感到泛悶,就好似暴風雨來臨之前,那股令人不安的沉靜一般。
已經潛入泥沼內的令狐絕悄悄地移遠了,他要選擇一個最爲穩妥,且離魔蛤居所不近不遠的地點再釋放隨心法則,畢竟,法則是模擬不出香味的,要是距離太近,那露餡的可能就會大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