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三天,我早早起身了,懷裏揣着兩張餅子,就下溝了。…………翻過深溝,來到雷家溝,已經到了後晌。我看到村口第一家的門打開着,院門兩邊的牆上貼着白對子。我一看到白對子,就驚得頭髮豎起來。在農村,只有死了人纔會貼白對子。院門裏走出了一個人,我一問,正是雷順才。我問你爹呢,他說:“我爹都死了三個月了。”
我當時嚇壞了,一句話沒多說,轉身就走。
我問:“後來呢?”
三老漢說:“後來,我再也不敢夜晚從那片亂墳崗走過了。”
三老漢剛剛說完,我突然聽見寺廟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我仔細聆聽,聽到有三雙腳步聲輕浮,一雙腳步聲遲滯。
月光從寺廟的頂窗照進來,照在地面雜亂躺着的人羣身上,我看到三老漢的眼睛裏全是驚恐,身體也在瑟瑟發抖。三老漢覺得有鬼怪在走來,但是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怪。
可是,不是鬼怪,這四個人又是什麼人呢?
我躺着不動,裝着睡着了。我聽見腳步聲在寺廟外停止了,接着傳來廟門被推開的聲音。乾癟的聲音在靜靜的夜晚,聽起來非常刺耳。可是,地上躺着的這些難民都睡得很沉很死,沒有一個人醒來。
我躲在牆角的黑暗處,看到有四個人走進寺廟的院子裏,其中有一個人把肩膀上扛着的一個麻袋放在地上,麻袋無聲地扭動着,裏面裝着什麼活物。
那四個人想要走進大殿裏,突然聽見大殿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拉鼾聲,他們狐疑四顧,覺察到沒有了危險,其中一個人扛起地上的麻袋,其餘三個人在後掩護,又悄悄地走出了廟門。
半夜三更,四個人走進寺廟,一定是想要住宿,可是聽到寺廟裏的鼾聲,又躲了出去。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幾十裏之外都沒有人煙。他們爲什麼寧肯露宿曠野嗎,也不敢和我們住在一起。還有,那個人肩膀上扛着的麻袋,裏面到底裝着什麼?會不會是人?
我聽到那些人的腳步走遠了,想要跟蹤他們,我相信這四個人絕對不是善類,那個麻袋裏裝着的,也肯定就是人。
就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突然聽到大殿後面傳來異樣的響聲,是一個人輕輕挪動的腳步聲。
整座寺廟裏,住進來的都是這夥難民,除了我和三老漢沒有睡着,其餘的人都鼾聲大作。那輕輕的腳步聲是誰的?
三老漢多嘴多舌,還想說話,我伸出按住了他的嘴巴,悄悄只是廟後面。三老漢臉上流出了冷汗,身體哆嗦得更厲害了。
三老漢不敢再說一句話,我也裝着睡着了。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大殿後面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我眯縫着眼睛,偷偷地觀察廟裏的一切。我看到此刻月亮已經西斜,西斜的月亮照着大殿裏的佛像,讓大殿裏的一切都顯得影影綽綽,都顯得陰森恐怖。一個黑影悄悄地從佛像後溜出來,他的腳步很輕很細,就像貓一樣。他貼着佛像站立了好久,感覺到沒有危險了,這才又向前走幾步。
他走到了月亮下面,我看到他的臉上蒙着一片黑布,只露出了眼睛,身上穿着夜行衣。他長胳膊長腿,就像大猩猩一樣。
他一步一探地在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人羣中穿行,悄悄地移到了門邊。他貼着門框,向外面望望,看到沒有什麼危險了,這才悄悄走出去。
佛像都是中空的,裏面可以藏身,大的佛像,裏面可以藏好幾個人。我擔心佛像後面還有人,聽了聽,再沒有聽到什麼動靜,這才悄悄起身,向外面走去。
三老闆也沒有睡着,他看到我起身了,就一把抓住我,問道:“你去哪裏?”他的手指冰涼冰涼,就像死人的手一樣。
我說:“我出去看看這幾個人的底細,你睡在這裏,別聲張,明天見了人,也不能說出去。”
三老漢說:“我不說,我不說。”
寺廟門前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我爬上了歪脖子柳樹,向四周張望,看到有一個正沿着山坡向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鋪在地上,顯得很長很長。
這一定就是剛纔躲在佛像肚子裏的那個人。
我溜下柳樹,悄悄跟了上去。
山腳下有一個人字形瓜庵,那個長手長腳的人走到人字形瓜庵前,拍拍手掌,瓜庵裏有了兩聲巴掌聲回應。長手長腳的人就走了進去。
我們黃昏時分走到山坡下的時候,見到過這個人字形瓜庵。這種瓜庵是用來看守蔬菜和瓜果的。在這個季節,瓜果都收穫了,人字形瓜庵就一直空着。我真沒有想到,這裏面居然還住着人。
我想走到人字形瓜庵邊,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可是,瓜庵一面靠近山坡,另外三面都是曠野,這晚上的月亮又特別亮堂,躲在瓜庵裏的人,透過縫隙,能夠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敢冒這個險。
我趴在距離瓜庵十幾丈遠的一片荒草叢中,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們說什麼,可是,我一句也聽不到。他們肯定在裏面說話,但是聲音壓得很低。
過了一段時間,瓜庵裏鑽出了兩個人,藉助着月光,我看到一個身材高大,頭髮很短;另一個梳着兩根辮子,身材纖細。真沒有想到,瓜庵裏還有女人。
那個女人向着我走過來,後面跟着那個男人。他們距離我越來越近了,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們是不是發現了我,我要不要站起來逃走。就在我驚恐不安的時候,那個女人蹲在我前方幾丈遠的地方,脫下褲子,蹲了下去,一陣急促而清涼的水聲傳來,她在撒尿。我聽到了尿液衝擊地面的聲音,那是隻有女人撒尿纔會有的聲音。男人撒尿和女人撒尿因爲姿勢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的。
那個女人撒完尿,站起身來,準備提起褲子。那個男人跑上去,想要摟住女人,女人扭動着身體,不讓男人的手掌捱上自己。瓜庵裏又走出了一個人,聲音兇狠地喊道:“還沒尿完?”那個在女人身邊蠢蠢欲動的男人,趕緊縮回了自己的手臂。
這些人透着神祕,他們是什麼人?爲什麼還有女人?這個女人和他們又是什麼關係?
我想要接近他們,可是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接近他們。我只能在這裏守株待兔。我想,如果有三師叔和熊哥在身邊,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是,三師叔和熊哥他們現在在哪裏?
我等候了有半個時辰,那些人離開了人字形瓜庵,向前行走。我數了數他們的背影,一共有六個人。其中一個身材纖細矮小,應該就是那個女人,其餘的是男人。
剛纔,有四個男人扛着麻袋走進了寺廟,然後又離開了寺廟。後來,有一個長手長腳的男人離開了佛像的肚子,來到人字形瓜庵和這些人匯合。現在,我的前面出現了六個人,五個男人,一個女人,那麼,他們一定就是剛纔走進寺廟裏的那幾個人。而那個女人,剛纔被裝在麻袋裏,現在被放了出來。
這個女人肯定是被綁架了,或者被偷走了。他們剛纔在人字形瓜庵裏軟硬兼施,女人迫於無奈,只能跟着他們走。
那麼,這夥人肯定就是老渣了。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老渣,因爲我小時候就是被老渣騙走拐賣了,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裏。見到老渣,我恨不得一刀砍死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