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內空氣混濁, 暗沉無光,冬日更是格外的潮溼陰寒。晏傾君蜷縮在角落裏, 腦袋昏沉,迷迷糊糊地夢到自己身處春日, 窩在挽月夫人懷裏吵嚷着要摘花捉蝶,挽月夫人抱着她在她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笑道:“好,娘去給你捉,阿傾乖,在這裏等我。”
等她,等她, 等她……
晏傾君心頭一陣酸澀, 眼前的畫面驀然轉到昭明十四年三月初三,母親過世的那個夜晚。
暴雨傾盆,雷鳴電閃,整個白淑殿陰暗潮溼, 一如晏傾君心中轟然坍塌的某個角落。
她不明白, 教她一切、無所不能的母親,怎麼會突然病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明明她會毒,會醫,卻握着她的手,說她病了……病得無藥可醫……
她長到十一歲,從未哭得那般的歇斯底裏。
無論母親說什麼, 她都聽,她都學,她都做,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依賴,即使母親不斷地告訴她,誰都不可信,她還是會依賴她,如同花蕊依賴花瓣,鳥兒依賴翅膀。
“你若就此死了,再也不是我晏傾君的母親!”
她嘶聲大吼,絕望地威脅,她不願看着她當真死去,高昂着頭顱倨傲地不肯留下眼淚,走出了白淑殿。
那時晏璽去了,並未留她,反倒是關上了殿門。
殿外雨勢未弱,晏傾君看見十一歲的自己哭倒在空地上,細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卻是咬着牙不肯出聲。
“公主……公主您隨茹鴛起來可好?”茹鴛哭着過去拉她,也隨着她跌倒在盡是雨水的地上,“公主,我們去看看夫人,夫人……夫人這個時候,定是想見公主的,公主您起來……”
“不去!她騙我!她死了便不是我娘,我爲何要去看她?爭權奪勢,有什麼用?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不去!不去!”
晏傾君看着幼年的自己在雨中哭着說出影響了自己整整四年的話來,只想衝過去搖醒自己,讓自己快些入殿,看看晏璽與母親說了些什麼;告訴自己不爭不搶便會當做沒有價值的廢物扔在戰場任人宰割!無權無勢便無法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被人踩在腳底肆意蹂躪!
但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着瘦小的茹鴛蹲下身子,將她抱住,而她遠遠地看着,心急地跑過去,卻永遠也到不了自己身前……
直至耳邊突然響起嘈雜的腳步聲,開門聲,晏傾君心下一驚,猛地醒過來,睜眼見到穿着深藍色禁衛軍服的四名男子。
“皇上召見,請太子妃隨我等出去。”其中一人拱手恭敬道。
晏傾君尤未從夢裏清醒過來,眨了眨眼,深吸幾口氣,平定了情緒才起身,隨着他們出去。
又是夜晚的東昭皇宮,一如既往的靜謐安寧,掩蓋了一切的明爭暗鬥腥風血雨。晏傾君到了昭華宮,剛剛入門,便瞧見晏跪在地上。
“父皇!那信不是我寫的!太子玉印也是捏造的!兒臣是冤枉的,請父皇明察!”晏急切地給晏璽磕了個頭。
晏璽手裏拿着一張淡黃色的紙箋,隱隱可見墨色透出來。他低咳了兩聲,輕笑道:“奕家反目,母後遭人毒害,太子妃爲敵國細作,吾身處危難,父皇重病命懸一線,遭人脅迫,不若舉兵返都,保父皇,護太子……”
“父皇!父皇!兒臣怎會做出這等蠢事?明知馬青此時舉兵必敗無疑,會將自己逼入絕境,哪會寫這麼愚蠢的信給他?父皇明察!那封阮疏會模仿人的字跡,信上的太子玉印必定也是她模仿的!是她與奕子軒勾結,誣陷兒臣!”晏再磕一頭。
晏璽只是半睜着眼,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並未多語,直至瞥見晏傾君在地上無聲息地跪下,才微微抬眼,蒼老的嗓音道了一句:“兒,你說,是她與奕子軒合謀誣陷你?”
“是!”晏怒瞪晏傾君,“是她……”
晏話未說完,晏璽搖了搖頭,看向晏傾君,沉聲道:“紹風公主,你來告訴他,是誰‘誣陷’他。”
說到“誣陷”二字,晏璽語調微揚,帶了淡淡的笑意。
晏傾君並未抬頭,低聲道:“是太子殿下自己。”
“你……”晏面色慘白,咬牙吐出一個字,便被晏璽打斷,“告訴他原因。”
“太子殿下輸了,出局了,這太子,便沒資格做下去了。”晏傾君平靜道。
“輸在哪裏?”晏璽繼續問。
晏傾君低笑,“譬如此刻,太子殿下還沒明白過來。馬青只有這麼一封信,怎可能輕易舉兵?奕子軒即便與太子殿下反目,轉而支持大皇子,怎敢捏造禍國之信?而我……身爲他的太子妃,爲何不幫他,而是幫一個外人?”
晏失神地看着晏傾君,眼中如火的烈焰漸漸消散,轉而看向晏璽,喃喃道:“父皇,兒臣自問循規蹈矩,從未犯過大錯,即便您要廢,也無需如此設計……”
“瞧,太子殿下又不明白了。皇上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既能順理成章地廢太子,又能藉機收回馬青手上的兵力,還能最後考驗太子殿下一番,無需自己動手,只用坐享漁翁之利。可惜啊……太子殿下仍是那麼地……”
愚蠢!
最後兩個字晏傾君沒有說出口,反是對着晏笑了笑。
那夜她推到奕子軒背後有一股不明勢力,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晏璽!奕子軒不笨,放眼東昭,誰的權勢大得過晏璽?忠心於他纔是奕家最好的選擇!他會與晏鬧翻,與其說是因爲她晏傾君,她更願意相信是奕子軒察覺到了晏璽對晏的不滿,及早抽身。
晏也未讓他失望。整個計劃,直至馬青起兵,他纔有所察覺,毫無反擊之力!
“父皇……”晏喃喃地喚了一聲,眸中泛起絕望之色,低笑道,“父皇,我以爲我盡力做到了最好。幼時你眼裏只有挽月夫人與晏傾君,長大了你任由我兄弟幾人明爭暗鬥,我每次都不會讓父皇失望……”
“因爲你有一個奕子軒。”晏傾君冷笑。
“父皇,當初殺傾君,是您的授意,否則我怎會和奕家鬧翻?”晏顯然見不得晏傾君的得意模樣,有意地說了這麼一句,瞪了她一眼。
“東昭需要一個依靠他人的太子麼?”晏傾君反詰。
“咳咳……”晏璽終是咳嗽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晏,緩聲道,“兒,你可知,自從紹風公主嫁到太子府,你都做了些什麼?”
晏面色一白,急道:“父皇!您……您知道,她……她是……”
“她是君兒又如何?”晏璽低笑,蒼老的雙眼透亮如雄鷹之目,尖銳而具霸氣,“娶了親妹妹又如何?她敢嫁你,你還怕了她不成?兒,連一名女子的膽魄都及不上,僅此一點,你便坐不得朕這皇位!”
晏面上的表情急速變幻,有悲有怒有悔有恨。
他做了什麼?
自從新婚那夜發現“封阮疏”與晏傾君長得一模一樣,他便亂了陣腳。先是千方百計地重新查了一次“封阮疏”的消息。懷疑她就是晏傾君,便與奕子軒商議要毀她容貌。接着爲了母後的毒,上當去找奕子軒擺明太子妃的身份,白白受了一番嘲笑,再接着,眼睜睜地看着母後中毒而亡,茫然無措……
終於,晏自嘲地低笑,磕頭,“兒明白了!兒自知不及父皇萬分之一,僅求父皇留我一命,待我看看,日後取代父皇之位的,會是何等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