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無疑是漫長的。顧浮遊整日躺在牀上, 盯着房頂。她已經有幾日沒睡了, 因爲一閉眼就想起那日的夢境, 害怕再做一樣的夢, 修仙之人幾日不睡也無妨,但擔驚受怕依舊讓她迅速憔悴下去。
每日左家的人送飯食過來,顧浮遊總要問一問,顧懷憂來了沒有。
那些人並不與她說話,其實就算說話, 他們又怎會知曉這事。
顧浮遊覺得自己熬了半輩子那麼久, 左青鋒終於再一次到了地牢裏來。
他吩咐人將房門打開, 結界依舊未撤。顧浮遊貼在結界邊, 看到左青鋒身後跟着一人, 穿着墨紫衣裙,綰了發的思渺。
顧浮遊眼中有了點亮色,她喜不自禁, 懸着的心終於落下了, 心想到底是自己瘋了, 想的太多了,他倆還好好的。總是自己嚇自己。
左青鋒抬了抬下巴,示意思渺可以走近。思渺走到結界前, 兩人之間立着一道結界,無形的界線。
能看着她,已然是很好的,並不奢求能觸碰到她。
顧浮遊說道:“思渺, 你和顧懷憂過的怎麼樣,左家有沒有爲難你們?陸燕東可有信守諾言?”
思渺靜靜的看着她,沒有作聲。顧浮遊向外張望,努力的將視線往遠處延伸,但還是沒有見到顧懷憂的身影:“顧懷憂呢?他怎麼沒來?”
顧浮遊看向左青鋒。左青鋒摸着下巴,嘆着氣,似乎很煩躁。顧浮遊視線移回到思渺臉上,勉強笑了笑:“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所以不願意來見我。”
她的聲音弱了下去,小心翼翼的喚了一聲:“思渺……”
“你爲什麼不說話?”
思渺抬起手,隔着結界,合在她的手掌上。顧浮遊看到思渺的雙目,空洞洞的,沒有一絲神採。思渺眼角微翹,平日裏不說話,神色也總帶些譏誚的意味,現下看着卻像是自嘲。
思渺對着她笑,顧浮遊卻覺得她在哭。
看着思渺的眼睛,看着她的神情,顧浮遊脣瓣翕合,半晌顫聲問:“思渺,顧懷憂怎麼樣了?”
“思渺,你爲什麼不說話?”
她問着,那夢境的畫面又湧了上來,她無處可逃,近乎要被逼瘋。便在此時,地牢那端響聲一道聲音:“二弟,你怎讓她倆見面,也不與我說一聲!”
有人過來了,是左嶽之,他神色不悅,向左青鋒詰問。
左青鋒笑道:“這小妮子說不見見他們,怎知我們遵守了承諾,那便讓她見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左嶽之睃了一眼顧浮遊,對左青鋒說道:“走。”又示意看守的修士帶走思渺,關上房門。
顧浮遊急道:“左青鋒,我哥哥呢,你答應過讓我見他!”
左青鋒步子一頓,回頭對她道:“他來不了……”
左嶽之本要阻止他說話,卻來不及,左青鋒已經說道:“他死了。”
一瞬間,顧浮遊後腦像被狠狠敲了一下,一片空白。她渾身出了冷汗,沒了力氣,倚着結界跪在地上,好半晌,怔怔的說:“爲什麼……他已經對你們構不成威脅了,爲什麼還不肯放過他。”
左青鋒道:“我拿仙途做保,這可不關我們的事。是你哥哥想不開,硬要強闖出谷城,陸燕東攔阻他,一時失手,與我們無甚干係。”
左嶽之冷冷的叫道:“二弟!”對他將這事說出來極爲不滿。
左青鋒不在意道:“大哥,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是我們違背誓言,是他陸燕東沒照看好人,有什麼好瞞着這小妮子的,反正她遲早要知道。”
左嶽之眼睛朝顧浮遊滑了一下。左青鋒是個不瞞事的性子,他有這個資本肆無忌憚向別人袒露一切,他笑道:“大哥不是將她定了奴隸契約,就算她知道了,還能翻起浪來?有什麼好怕的。”
左嶽之沉着臉,許久纔有所鬆動,嘆了一口氣:“你該事先知會我一聲。明日就是仙門盛會,若是她出了什麼差錯,勢必引起其餘三洲不滿。”
“我倒是想說,大哥忙的很吶,都尋不着你的人。”
左嶽之揮了揮袖,讓修士將房門關閉。顧浮遊始終跪在那裏,在房門即將合上之時。她從縫隙裏抬頭,看向思渺,問道:“思渺,你爲什麼不說話?”
思渺脣瓣微啓,房門砰的一聲合上,隔絕了兩邊。左嶽之和左青鋒帶着思渺出去,走到半路,左嶽之問左青鋒道:“她怎麼回事?”
“嗯?”左青鋒見左嶽之察覺思渺異狀,遂解釋道:“這妮子好毒的一條舌頭,來的路上問候了左家十八代祖宗。”
左青鋒拍拍臉,笑道:“我聽了這一張臉皮都臊得慌。天朗那混小子趁我不注意將這丫頭舌頭割了。”
左嶽之說道:“天朗這孩子也太沉不住氣。”他又往後瞟了一眼。思渺不哭不鬧,甚至能平靜與他們走在一處的態度讓他皺了一下眉,思慮片刻後,說道:“還是將她送回到陸燕東府上罷。”
若是逍遙城這些歸降了的人都死了,屆時北西兩洲少不得拿這些來說事,極難應付。一個女子,無關利害,能留也便留着。
左嶽之一行人離去後。顧浮遊跪在地上許久,不聲不響,黑暗淹沒了她,她的心已然經受不起歡喜到絕望這巨大的落差,拉扯着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嘣的一聲,斷裂了。
她笑了起來,癲狂的,淚簌簌而下。
末了,她抱着自己,輕聲說道:“哥哥,你怎能丟下我。一個人活着,我害怕。”
明日便是仙門盛會了,這些時日,從守門修士閒聊時的隻言片語中,再聯繫那日離開陸燕東城主府,昏迷前左嶽之對陸燕東說的話,她已能猜到這仙門盛會是爲她召開的,不對,當說是爲了麒麟髓召開的。
屆時虛靈宗和碧落宗有頭臉的人都會來,或許北洲的蒼梧宗,西洲的遣雲宗,也會派人過來,來看這世間異寶。
在左家的人再一次送過飯食後。顧浮遊開了機關,下到地巢。那靈獸見她下來,發出輕緩的聲音,像是與她打招呼。顧浮遊走到尖利的石柱前,伸手在腕子上一劃,鮮血泉湧。那靈獸愣了一下,兩聲短促的低吼。
顧浮遊走到它跟前,將手遞過去,說道:“接着。”
這靈獸呆呆的望着它。顧浮遊笑道:“這可是全天下都豔羨的寶貝,你不要麼?”
“將嘴張開。”
靈獸聽她的話,將嘴張開,血流如柱,落到靈獸口中。
沒有一會兒,顧浮遊手上的傷口癒合了。杜判不知給她用了什麼樣的靈丹妙藥,除非一擊致命,否則傷口總會癒合,她雖想慢慢放血死去,卻怕失血過多,暈過去,沒死成,反倒是給左家的人先發現了。
顧浮遊又將左手一劃,依舊將鮮血喂到靈獸口中。她目光冰冷,說道:“左家無所不用其極,終於得到了這東西,但我不想再讓他們得逞,他們不配用它。”
顧浮遊望着靈獸的金色眸子,看到那雙眼睛,她能得到一點安慰,即使這安慰微乎其微。“你幫我……”
靈獸含糊的應了一聲。顧浮遊與它相處有一段時日,它一些簡單的情緒,她大致能理解了。它是應了。
顧浮遊道:“喫了我。”
靈獸的眸子瞬間睜大,圓滾滾的,它腦袋往後縮,連那血也不喝了。
顧浮遊道:“喫了我,你靈力會恢復,修煉事半功倍,遲早有一天,你能掙脫束縛,從這裏出去,有什麼不好。”她已生求死之心,但就算死了,也不願哪怕再有一點麒麟髓落在左家手中。只是用那石錐,她怕有個萬一,要是最後還是存活了下來,左嶽之必然不會再給她第二次自盡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