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戰之後，派遣間諜的方式變得越來越複雜和謹慎。
像以往那樣直接派受過訓練的人進入對方核心部門的方式已經被證明過於複雜和昂貴，而一旦這樣的間諜暴露，單單是給國家形象帶來的危害就已經遠遠高於他所蒐集到情報的價值，所以，除非是極其特別的情況，情報機關事實上已經停止使用這種手段。或許，像佐爾格那樣的明星間諜仍然會出現，但在現在的情報工作中，其本身所能起的作用已經極其有限，而出現的幾率也已經變得無限接近於零。
間諜的主要任務是收集情報，可是隨着信息交流科技的發展，傳統意義上的間諜所具有的侷限性也已經越來越明顯，所以間諜工作的內容逐漸有了新的內容。“歐洲明星計劃”就是一個新的嘗試，而事實證明，這樣的情報網規模雖小，但能夠起的作用非常大，而且情報員本身的安全得到了最大的保證。而對一個間諜來說，一旦他被反間諜機關懷疑，那麼能夠逃脫的機會就會變得很渺茫，而一旦他落入反間諜機關手裏，那麼全盤招供出來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間諜工作的本質已經越來越傾向於各種職業和各種技能的全面整合而不再是單一方面的努力，這也是所有的情報機關都在變得越來越龐大的原因之一，而且還會變得越來越大。間諜工作在任何層面上都與世界上的全部法理和道德觀念不相容，但沒有一個國家的政府會承諾要放棄這樣一種行爲。
“我們不是不相信人性，我們只是不相信自己。”
曾經有人這樣形容過間諜工作，而且說話的語氣很有些百感交集。
“歐洲明星計劃”中只有負責人是真正的間諜，其他都是受僱傭的非專業人員。這些被收買的非專業人員已經被告知，他們唯一需要操心的問題是，如何能夠交出情報而不被人發現。情報中的負責人在整個過程中都不會與這些非專業人員發生面對面的接觸，而且負責人與僱傭的非專業人員在此之前完全不認識，他們彼此之間的意義只不過是一些地址和名字，而這些東西完全是虛構的。負責人就像一個物流輸送中心，他只知道該如何包裝併發送出去，但並不知道貨物來自何人何地，甚至不知道輸送給何人何地。這樣即使他們中的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也不會影響到整個工作程序。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神諭”的做法只是讓法國“明星”們停止了工作，而沒有破壞整個情報網，所以只要找到新的負責人，計劃隨時可以重新啓動。所有的跡象都表明，蘇菲是目前最好的人選，她唯一的問題就是職業素質有待提高。
安念蓉決定繼續使用蘇菲，她現在只需要再跟羅門確認一下。
當軍用物資成功脫險的消息傳來時，她已經穿着盛裝站在劇院的大廳裏，跟其他人一樣等待進場。穿着晚禮服的楚江南和身邊熟識的人談笑風生，好讓別人注意不到安念蓉的焦慮和笑容裏的勉強。安念蓉不是不理解這些空洞而虛僞的談話的必要，但她就是無法做出同樣空洞而虛僞的表情，好在她的美麗和氣質足以掩飾她神情中的低落，就像楚江南說的那樣，她只要保持微笑就足以打動所有人的心絃。
安念蓉感覺臉上的肌肉已經僵硬。她倒希望這樣，這樣的話微笑就會自動留在臉上，而她只要轉動眼睛就可以表示自己還是個活人。不過她也發現，一貫讓她表示不屑的美貌在這個時候派上了大用場：人們對於不同尋常的美麗也有着不同尋常的寬容。除了那些色迷迷的目光，基本上沒有人讓她感到不適。
楚江南的心情很好。
不管是附庸風雅還是發自內心的喜愛，來聽音樂會的人一般都有着不同尋常的品位，楚江南十分確認這一點。品位源於一個人對人生的認識和自身修養的積澱，假裝不來。一個出租車司機可能會瘋狂地喜愛交響樂，但一羣出租車司機都有這愛好就會讓人覺得世界開始扭曲。不是說高低貴賤的問題，但每個人的確都會在他該在的位置上、得到他該得到的東西。這不就是社會的作用嗎？只有真正的傻瓜和別有用心的人纔會認爲，社會的責任是讓每個人的生活變得更好，可要楚江南說，如果每個人都能來聽音樂會的話，那麼這個社會纔是最糟糕的社會。
身邊的安念蓉讓他感到很驕傲。
穿着晚裝的她簡直光芒四射，“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是楚江南每次看到安念蓉時所想到的字句，而當他沒有看到安念蓉時，想到的則是“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他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這樣瘋狂過。不止他，甚至看到安念蓉的女人都會瘋狂，因爲嫉妒而瘋狂。這個女人將會是你的妻子，所以你得表現出勝利者的姿態來。想到這裏，楚江南不禁又向身邊的美女看過去。
安念蓉沒有注意到楚江南深情款款的目光，而是不住地揉捏着手裏跟晚裝配合的晚裝手包。這個包裏其實只能放下一面鏡子和一管口紅，但安念蓉還是想辦法把手機也塞了進去，儘管這並不符合今晚的禮儀。不能放一把手槍進去已經讓她感到很不自在，沒有手機她就寧肯不去聽這個音樂會，哪怕這是專門爲安小蓉而準備的音樂會。
當短信信號響起的時候，安念蓉發現問題來了。把手機硬塞進去沒有問題，但要拿出來就沒那了簡單了，精心修飾過的指甲又不允許她過分用力。她快走兩步，向站在不遠處的石寶招了招手，也穿着晚禮服的石寶快步走過來，從束腰裏拿出一把精巧的折刀，輕輕地在包上割了個口子。安念蓉不耐煩地把包扔給石寶，走到一邊查看短信。
“長腿巨人在喝湯。”
這是行動完成的暗語，來自香港行動指揮中心。
安念蓉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還沒等她興奮，電話鈴音又響了起來，這是莫新偉。他當然會在第一時間邀請安念蓉會面，不過欣喜的安念蓉不想把這個夜晚搭在公事上。她把電話扔給石寶，示意自己不想接這個電話，石寶會意地把電話收好。
這時候一個用大浴巾包着腦袋的人從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向安念蓉，楊隼不着痕跡地擋在這個人的面前，來人撩開浴巾一角，讓他看清自己的面孔，楊隼才微笑着讓開路。原來這是還沒有化妝的安小蓉從後臺跑了出來。
“你要不要去見楚天舒？”安小蓉興奮地抓住姐姐的手臂。“她本來跟我一起準備這個音樂會，但臨時決定要上飛機，你現在不跟她見面，就又得等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安念蓉猶豫了一下。楚天舒現在不算是中國公民，安念蓉應該避免在私人場合下與她有任何接觸，而且，事實上她也並不想認識這位鋼琴演奏家。
“以後還有機會。”安念蓉捏了捏妹妹的臉蛋。“我又不跟她學習，見面不見面沒什麼的。”
“你們都是我最親近的人，人家希望你們認識一下嘛。”安小蓉噘起嘴，誇張地做了個撒嬌的表情。“安念蓉你總是這樣子掃興，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