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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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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的手臂,往往比性命更加重要。

展煜那一劍用盡了他全身餘力,本該將白凌波斬於劍下,奈何漏算一招,叫花蝴蝶撲上來做了替死鬼,不僅折斷了長劍,還徹底激怒了白凌波。

來不及閃避,展煜的右手已被白凌波扣住,隨着她逆勢向後一壓,劇痛自右肩席捲全身,骨裂之聲清晰入耳,整條臂膀頃刻扭曲變形,他緊咬牙關,腳下向左一弓,身體也朝左邊傾倒,藉助旋身之力將白凌波拋飛出去,卻不想她身法靈動迅疾,竟在半空中扭轉回來,雙手輪出,拳掌銜接自然,展煜已失一臂,只能勉強招架她左右夾擊,被逼得步步後退。

猛然間,展煜驚覺左肩一沉,連忙矮身躲過,白凌波鬼魅般欺近他左側,這一抓沒能捏碎他的肩胛骨,只將衣袖和皮肉抓破,留下五道狹長血痕。

展煜見她面上一片病態的潮紅,曉得那不知名的祕藥正在發作藥力,此刻他手無寸鐵又傷了右臂,無法跟她正面硬抗,偏生白凌波的輕功也是獨步江湖,一時竟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絕境。

狠咬一口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展煜迅速運轉經脈間殘存的內力,再看白凌波步步緊逼,心下一橫。

又是一抓落空,白凌波眼中殺意更盛,腳尖在地上一點,復又撲擊而上,展煜也連忙向後飛退,卻始終逃不出兩尺之外,他連躲了白凌波三掌一點,氣力已近枯竭,右臂傳來的陣陣劇痛嚴重干擾着他,側身時不由得慢了半拍,被白凌波抓了個正着,只聽她冷笑一聲,屈指朝他咽喉抓去。

就在這時,展煜左臂曲肘撞向白凌波胸前羶中穴,白凌波想不到他尚能還擊,猝不及防之下被擊中大穴,凝聚的真氣頓時一散,展煜順勢躲過她一抓,左手從羶中穴下滑,於電光火石間飛快點過上脘、神闕兩處大穴,白凌波這時回過神來,抬腿朝他腹部踢去。

兩人距離驟然拉開,這回卻輪到展煜不退反進,凌空一記鞭腿掃向白凌波面門,後者不屑地冷哼,抬手抓住他腳腕,不想展煜借她爲支撐,猛地翻身倒掛,蓄力的左臂並指疾出,狠狠刺中了她腋下極泉穴!

剎那間,白凌波潮紅的臉色爲之一白,展煜手中不見兵刃,這四指之力卻絲毫不遜於刀兵,竟是年紀輕輕就練到了“蘊氣於體,手中無劍”的境界!

饒是如此,白凌波仍不肯放手,一面抓住展煜右腳踝,一面向他膝彎彈指而出。須知驚弦指乃何等厲害的指功,白凌波這一指真氣凝聚成形,霎時力透筋骨,只聽“砰”的一聲,展煜的右膝被這道真氣打了個對穿,鮮血噴濺如泉,他痛得眼前一黑,卻用左腿倒勾住白凌波的手臂,帶她一起向地上滾倒。

白凌波本欲掙脫,不想真氣剛一運轉,適才被展煜點中的四處大穴同時發作劇痛,如有四把利劍齊齊刺入胸腹和腋下,凌厲劍氣透入五臟六腑,她非但沒能脫出桎梏,反而被這突如其來的痛苦激得氣血翻湧,用祕藥強提起來的內力頓時失控,真氣自這四道大穴分流走岔,與經脈逆向相沖,當即身軀一震,“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這正是展煜的最後一搏。

他是臨淵門首徒,劍招承襲方懷遠巨闕劍的一力降十會,可他又是個謹慎細緻的性子,於力道之外又鑽研技巧,自從五年前與穆清相識,得知望舒弟子走的是以巧破力的劍道,兩人時常以信件交流武學,展煜逐漸發現了“巧劍”的妙處,結合兩長創出了一套新劍法,起名“三十六絕劍”,專攻人體三十六道死穴,準備趁這場武林大會將它送給穆清,沒成想先在這陰風林裏顯露鋒芒。

羶中、上脘、神闕與極泉這四道穴位,連起來貫通胸腹五臟,即便對手用內力護住心脈,被連點四穴後也會導致氣血阻斷,輕則內力走岔,重則殃及五臟經脈,屆時功力越是渾厚,其遭受的反噬也越重。

白凌波在無赦牢裏被關多年,身體早就不在巔峯,祕藥於她而言本就是雙刃劍,何況展煜讓她親手將這把劍調轉了尖鋒。

剎那間,兩人同時倒地,白凌波臉上的潮紅如海水倒卷般飛快消退,她雙手深深摳入土地,竟是好一會兒沒能爬起來。

展煜的情況亦不容樂觀。

右臂和右腿先後遭到重創,他半邊身體都已不受控制,僅能用左臂勉強支撐身體,縱然想要再補一擊,此刻也是有心無力,只能眼睜睜看着白凌波一面吐着血水,一面掙扎起身,含恨抬腳踢在自己左膝上。

“我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

一聲脆響,左膝以下登時錯位,展煜整個人狼狽地滾了一圈,小半截森白的骨頭從膝蓋處穿刺出來,鮮血浸溼了一片草地。

白凌波這一踢出罷,身體忽地一弓,這回她沒再吐血,臉色卻已蒼白如鬼,身軀抖似篩糠。

展煜原本疼得生不如死,看到這一幕卻不由笑了。

他知道自己恐怕死到臨頭,但白凌波也是強弩之末,她就算不跟自己一同嚥氣,也不可能再活上個把時辰,更別說追擊方詠雩。

世間大事莫過於生死,要說展煜半點不害怕,那純粹是騙鬼的假話,可他雖然畏懼死亡,卻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

天地君親師,展煜是孤兒出身,本該過着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一世,因爲方懷遠和晴嵐的收留纔能有今日造化,這對夫妻如他生身父母,方詠雩也跟他的親手足別無兩樣,能替晴嵐報仇雪恨、爲方詠雩爭出生路,對展煜來說已是足夠讓他笑往黃泉的事了。

若說遺憾,那就是沒來得及把自己一筆一劃寫成的劍譜親手交給穆清,不能對她說一句“我心如朝暮,與卿相伴老”。

神思恍惚間,白凌波已經踉蹌着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展煜,抬腳就要向他脖頸踩下。

勁風尚未及身,支撐展煜的那口氣已經消散,他眼前一黑,便已人事不省。

因此,他並不知道白凌波這斃命一擊其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兩道勁風幾乎同時響起,一道是白凌波飽含恨火的踩踏,一道卻是劈風而來的樹藤,匆匆趕來的那人後發先至,藤蔓如同毒蛇般纏住了白凌波的脖子,振臂一甩,在她踩斷展煜頸骨前將人拋飛了出去。

“師兄!”

一路狂奔,方詠雩也快要力竭,可當他看到白凌波要對展煜下殺手這一幕時,體內那股壓抑許久的戾氣驟然爆發,他顧不得去看白凌波,連滾帶爬地趕到展煜身邊,看到他渾身慘狀後如遭雷擊,好半晌才顫抖着伸手去探呼吸脈搏,許是恐懼如潮沒頂而下,他竟沒能探得半點生息。

“師兄……”

顫聲又喚了一句,往常總會笑着回應他的人這次只是靜靜地躺在一片血泊裏。

方詠雩死死盯着展煜,眼眶不知不覺間**通紅,面目扭曲,身軀顫抖。

都說人在恐懼的時候,渾身氣血將會冷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可爲何他此刻不覺得冷,反而有一股熾烈狂躁的氣息在胸腔中點燃,如同置身火烤,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叫囂?

柳郎君落後了方詠雩一步,此時也已趕到,乍見展煜慘狀也是驚了一下,旋即立刻去找白凌波和花蝴蝶。

白凌波正伏倒在地,被展煜四指絕劍刺中使得她體內真氣猶如失控馬車般四處亂撞,五臟六腑都疼痛欲裂,聽到了柳郎君的呼喚聲,她勉強恢復了一絲清明,急聲喝道:“走!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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