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在路上。
未晞望着車窗外的街景,斑斕的霓虹帶着倉皇的姿態一閃而過。阮劭南擺弄着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神色冷漠,與其他成功人士一般,忙碌且不近人情。
未晞看着他飛舞在鍵盤上的手指,骨節突出,可是修長有力,不可否認,這是一雙善於翻雲覆雨的手,比如:商海沉浮,股市風雲;再比如:成千上萬個家庭的身家利益,以及一個普通女孩一生的命運。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開進了城市繁華的最深處,裝修奢華的精品店像謙卑的侍女靜立在街道兩側。
男人收起電腦,轉過臉望着身邊的女孩,眼神專注。然而未晞只是望着窗外,沒有交流的慾望,語言彷彿多餘。
他卻在這時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若有若無地觸碰到她的指尖,未晞嚇得一縮,男人看着她,輕笑一聲,“不用怕成這樣,我喫不了你。”
未晞轉過臉,怔怔地看着他,他卻不再看她,又回到自己的公事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她把頭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恐懼之外,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她很想仔細回憶一下這場災難的起因,然而留下的卻是隻鱗片爪的記憶。
應該記得的,她有些落寞地想,不過一個星期之前的事。
仔細想想,那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
“未晞,六號包廂。”動作麻利的酒保阿楓將一瓶軒尼詩放在吧檯上,囑咐道,“小心點,這酒貴着呢。”
未晞將酒放在銀色托盤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
她端着酒瓶穿過大廳,炫目的燈光,震耳的音樂,紅男綠女穿梭遊弋。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聲色迷離,眼花繚亂。
“哎,未晞。”有人在叫她。
未晞回頭一看,原來是美女DJ,COCO,穿着黑色緊身皮衣,戴着超大耳麥,站在DJ臺上打着音樂,還不忘抽空對她揮揮手。
這丫頭,一隻手帥氣地磨碟,另一隻手合成半圓比畫一個喝的動作,竟然兩不耽誤,真是厲害。
未晞明白,這是約她和如非下班後去喝一杯。
她搖搖頭,手貼在臉側。
COCO受不了似的甩甩手,意思是:下班就回家睡覺,你無不無聊?
未晞笑着聳聳肩,沒辦法,COCO跟如非可都是夜貓子,酒量又好得嚇人。她們喝多了可以睡到下午三點也無人問津。她明兒一早可還要上課,頂着一對金魚腫眼泡,外加宿醉欲裂的腦袋,那怎麼行?
然後,未晞去送酒,COCO專心打碟。她在城裏的DJ大賽中拿過冠軍,一雙巧手出神入化,打出的音樂更是感人至深,立刻讓現場氣氛燃到極點。
陸未晞託着銀盤,萬分小心地從舞動的人羣之中穿過,發現這裏每天都像過萬聖節,地獄之門肆意大開,妖魔鬼怪傾巢而出,禍亂人間,生靈塗炭。
當她送完酒,拿着托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旁邊七號包廂的門沒有關緊,一首熟悉的老歌透過門縫鑽進耳朵,微微沙啞的聲音多少有些漫不經心。
紅眼睛幽幽地看着這孤城,
如同苦笑擠出的高興。
全城爲我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做分手佈景。
傳說中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很淒涼的歌詞,透着一股無可奈何的哀傷,只是不知道在城市洶湧的人潮中,有幾個人能參悟得透。
走廊盡頭就是演藝大廳,勁爆的英文舞曲沿着狹長的通道一路傳過來,Groove Coverage的歌聲帶着嗡嗡的迴響,充滿神祕的誘惑。
未晞經過走廊,正好遇見從樓上下來的如非。
她們兩個都是這裏的服務生。這家名爲“絕色傾城”的綜合娛樂中心,融合了酒吧、KTV、遊戲廳和演藝大廳,裝修考究,設施齊全,因爲經常邀請國外的舞團來表演,故此而得名,是城內年輕人最喜歡的遊樂場,也是有錢的公子哥經常光顧的休閒勝地。
未晞只是兼職,如非卻已經在這裏做了幾年了。
如非手腳麻利,做事勤快,經理看她人機靈,人也夠漂亮,最近剛剛把她調到樓上的VIP包廂,負責接待拿貴賓卡的VIP客人,薪水更高,當然,壓力也更大一些。
用如非的話說,有錢人不是各個“爲富不仁”,斯文和氣的不在少數,可有些人是真的難相與。
未晞看到如非臉色潮紅,想起她昨天就說自己有點感冒,關心地問:“怎麼了?還是難受?”
如非手扶着牆壁,有氣無力地說:“可不是?還有點發熱,馬上要去後面拿酒,連去休息室喫藥的時間都沒有。”
未晞看着她難受的樣子,出了個主意,“不如這樣,我幫你把酒送上去,你去休息室喫藥。”
如非搖頭,“不行,公司有規定,服務員不能隨便換崗,尤其是負責VIP包廂的,被經理發現,我這個月的獎金可就沒了。”
“我送進去就出來,你喫完藥就回去,幾分鐘的事,經理發現不了。”
如非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調到樓上,要是出了紕漏,我又得調回去。”
未晞無奈,“你不喫藥,頭昏腦漲的,也做不好事,萬一摔了東西,不是更糟?”
如非想想也是,就點頭答應了。
未晞接過如非手裏的單子,看了一眼,嘖嘖有聲,“這個牌子的紅酒,在外面一瓶要十幾萬,在咱們這兒要二十來萬,有錢人……”
“可不是嗎?門口還站了兩個保鏢,也不知道什麼來頭。”如非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讓自己精神一點,又吩咐未晞,“你可小心點,別把酒摔了,不然把咱們倆賣了都賠不起。”
未晞笑了笑,“剛纔阿楓給了我一瓶軒尼詩李察,我都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捧着,這瓶就更不敢大意了。放心吧,我送進去就出來,不會有問題。”
如非去休息室喫感冒藥,未晞取了酒,小心翼翼地託着,走到如非說的三號包廂,離着挺遠就看到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包廂門口。
未晞只覺得新鮮,在這裏工作了一段時間,有錢人不是沒見過,可誇張成這樣的,倒是頭一次見到。
她推門進去,屋子裏燈光有點暗,沙發上坐着幾個衣着光鮮的男女,顯然都喝高了,女的在唱歌,男人在聊天,有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摟在一起,耳鬢廝磨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個女孩很漂亮,巴掌臉,尖下巴,短頭髮,有點像某個電影明星——未晞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女孩察覺到她的注視,不怎麼滿意地瞧着她。
未晞不敢唐突,馬上垂下眼,把酒放在桌上,正想離開,卻聽到有人說:“打開。”
她抬起頭,順着聲音的來源看過去,說話的是女孩身邊的男伴,長得也不錯,那雙眼睛尤其漂亮,睫毛很長,斜睨着看人的時候就更漂亮,此刻正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打量着未晞。
未晞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再次垂下眼,拿起開瓶器,又聽到那人說:“怎麼換人了?剛纔不是你。”
未晞沒敢搭腔,那人也沒再理她,轉過身跟身邊的女伴說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未晞鬆了一口氣,把酒打開,倒進醒酒器裏,估算着時間,如非也快回來了,她心裏忐忑,不敢多停留,拿着托盤準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