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距離木朝都城西京走水路並陸路,共需六、七天左右的行程。迎親使團經過幾日的跋涉,總算平安到達了西京。
隊伍還未進得都城大門,遠遠就能聽到那聲聲震天的鼓樂和皇家專用的儀仗隊伍,太子趙無極帶人親自來接了。滿皇城張燈結綵,喜氣沖天。迎親大道上禮車一輛接着一輛,十分壯觀。百姓裏三層外三層的圍着,熱鬧非凡,都想沾上一身皇家的喜氣。
外界這些繁瑣之事,並未打擾到苑昭禾,她自坐上了這個喜轎開始,心已如靜水,所有新婚該有的忐忑,她幾乎都沒有。
對於未來,她沒有任何期待,哪還來得半分的揣測慌亂呢!現在,這是她一個人的世界,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擾亂她的從容和淡定了。經過那一道又一道的太子大婚該有的程序,哪怕是皇庭之上參拜當朝天子,苑昭禾都是不卑不亢,態度安然的。
惟有最後避免不了的被送進洞房時,苑昭禾的心湖才泛起一絲無法避免的漣漪。
這一切,苑昭禾心裏早有準備,可不知爲何當真正坐到那大紅的喜牀上時,還是會忍不住心痛。
爲什麼,爲什麼今日所嫁的人不是展凌白……假如新郎是他,她該是一個多麼幸福的新娘子?偏偏世事弄人,讓他沒有投生在皇家,假如展凌白就是木朝皇太子,就算他不喜歡自己,有了婚姻這道繩索之後,他慢慢也會對她敞開心扉吧?
只可惜,她要嫁的人叫趙無極。
苑昭禾內裏心緒難平,紅綢遮蓋下的絕世容顏卻無一點波瀾,靜靜地等待着紅綢被掀起的那一刻。
太子東宮內的新房,奢華無比。
牆壁系用和田暖玉雕砌而成,房間的四個角落屹立着沉冷的漢白玉石柱,石柱上浮雕祥雲,騰然傲氣。寬敞的臥房裏外三層,三層雖然擺設各有不同,卻都用上好的珍珠珠簾隔起。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滿室月華,清幽的月光從雕花窗戶中傾瀉而下,灑落一地斑駁。第三重珠簾之後,正立着一個浮雕銅鏡,光滑的鏡面,照出臥房的朦朧之美。銅鏡相鄰是一張刺繡屏風,後面是一張九尺象牙牀,牙牀極盡奢華,雕刻着游龍戲鳳的圖案。
苑昭禾茫然無措地坐在牙牀上,她端端正正地枯坐等候了大約數個時辰之後,只聽見“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隨後聽見門外的侍女們請安問候的聲音。
雖然知道他今晚遲早會來新房,此刻的苑昭禾,還是不由得渾身一震,心中頓生不顧一切逃離此地的衝動,恨不得扯掉覆蓋在臉上的紅巾,以最快的速度衝出這個紅色的喜慶牢籠之外。
——然而,寧夫人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她彷彿看見了母親的哀求和期盼,只能拼命抑制着心中的那股念頭,將雙手十指緊緊地絞纏在一起。
皇太子趙無極穩步進入宮室,在內侍候着的衆多喜娘侍女以及宮中教導嬤嬤們,一起躬身向他施禮,尊稱道:“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平身,你們都下去吧!”趙無極語氣平緩地吩咐道,少了些許平日裏的威嚴,一抹薄脣輕輕挑起,帶起了一臉的歡喜之色。
對於這樁婚姻,他心中還算滿意,江南偶遇,紙鳶結緣,書箋相思傳情,景妃穿針引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彷彿天賜良緣。唯一讓他心中不悅的是她之前平白無故遭遇的那一場劫難,幾乎讓他怒火攻心。好在事後有驚無險,她終於安然無恙歸來,雖然無法確定那些劫匪挾持她的目的何在,但是此事顯然與皇宮有關,趙無極每次想到這件事,除了對越天盟更加深惡痛疾之外,更增添了幾分對苑昭禾的憐惜——她是因爲他才受了苦。
好容易等到今晚洞房花燭,他一見鍾情的佳人已是他明媒正娶的妃嬪,此刻,她正坐在新婚的喜牀畔,等待着他的到來和寵幸,試問人生在世,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令男人感到快慰的呢?
侍候的一羣人等都識趣地退了下去,一名侍女倒退出門之際,反手將兩扇貼着大紅“囍”字的門扇扣緊。
趙無極面帶着淺淡的笑容,慢慢地踱步過去,一直走到龍鳳牀榻前,停下了腳步。
苑昭禾聽見他的步履聲越來越近,心中越發緊張不已,掌心內全是冷汗,一顆芳心幾乎要從胸口處跳出來。
趙無極駐足,低頭觀看着眼前人。
幔帳內是一色的大紅,一個秀美玲瓏的俏人兒端坐在牀沿,她微微低垂着頭,身穿一襲紅衣喜袍,蒙面的紅巾遮住了頭頂的鳳冠,只見得依稀形狀,她的膝蓋上橫放着一枝用來挑蓋頭的金玉如意,一雙瑩白如玉的纖纖素手交疊在一起。雖然不見容貌,也能感覺到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那一種端莊秀麗的氣質。
他心中暗自驚異,此前花朝節與她見面,只感覺到她是一個我見猶憐的嬌弱女子,數月不見,伊人竟如脫胎換骨一般,彷彿積聚了天地間的精華,連大紅的喜色都遮不住她的飄逸與輕靈。
他心頭猛然一動,伸手拿起那枝金玉如意,飛快地挑起了她的紅蓋頭。
紅巾翩然飛起,落於牀頭階下,露出一副似曾相識卻從未見過的傾國容顏。
——她是誰?
趙無極有些驚怔地看着眼前的美麗女子,一時不知所措。
這位紅巾下的新太子妃,並不是他日夜思唸的意中人,她的面容與他心中之人有三分相似,美貌卻更勝幾分,正如古歌中所形容的那樣,“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瑰姿豔逸,儀態閒靜。柔情綽約,媚於明朗。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她的美貌不容置疑,但是此人絕非彼人。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趙無極在腦海裏迅速做着分析與判斷。
紅巾被挑落,無可遮擋的苑昭禾也好奇地微微抬頭,用目光打量着這個站於牀前,長身玉立、器宇軒昂的男子。
當朝皇太子趙無極,原來是這般模樣。
他頭上戴着一頂束髮嵌寶紫金冠,穿一件大紅色團龍繡鳳穿花大紅箭袖袍,束着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金色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着紅緞粉底小朝靴,氣質高貴,神情端肅,兩道修長的劍眉下,一雙星辰般的眸子裏含着不怒自威的光芒,若不是故意斂着,倒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不同於展凌白的冷酷瀟灑,也不同於路維青的委婉詼諧,一眼看去就讓人覺得有距離感——也許那就是所謂的“帝王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