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的天空下,金黃的琉璃瓦在陽光閃耀中綻出威嚴而華麗的光芒。
遠目望去,一座座深紅的宮殿像嵌在地上一樣,露出一個個攏着金光的瓦頂,恰似一座金色的島嶼
,而在這金色島嶼的正中心,有一座格外龐大的宮殿。那飛檐上的兩隻龍鳳,金鱗金甲,活靈活現,似
欲騰空飛去。
——這就是傳說中位於木朝皇宮內的鸞宮。
照例與太傅們做完早課,身着一身淺黃色太子朝服的趙無極微皺着英氣的眉,慢慢地從殿內踱步而
出。
昨日,殿內中丞上奏遼國和突厥結成婚盟之事,讓他覺得心緒有些煩亂。
遼國和突厥本來都是木朝附屬盟國,然而這次竟然避開木朝,私下結成聯盟,顯然沒有將木朝放在
眼裏。遼國與突厥各自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如果木朝不善加遏制,三國鼎立的形勢遲早要出現,遼國
與突厥之間的政治婚姻,對木朝更是一種隱隱的威脅。
想到了政治婚姻,趙無極不禁暗自冷笑。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掛在自己牀尾的那一隻桃花紙鳶,他想到那次江南之行,原本忿怒心情頓時輕
快起來,苑家少女那一張嬌怯流羞,又溢着幾分脈脈含情的瓜子臉,彷彿如在眼前。
自幼見慣了勾心鬥角的宮妃,他要的身邊人,絕不能再重複之前的模樣。
婚姻必須是一個讓人安定的港灣,東宮必須是一個讓他省心的家園,而不是一個你死我活的屠宰場
。
趙無極所居的太子東宮位於在皇宮東南側,前朝原本是一個只有七八個院落、並不算廣闊的偏殿。
自六歲的他搬進去後,當今皇上爲獨顯對太子的寵愛,耗巨資擴建了東宮,又把附近幾處的小宮殿併到
了東宮裏。
如今,在木朝皇宮內,這太子東宮已經是除了皇上所居的正和宮與鸞宮之外,最大的獨立宮院了。
趙無極回了自己的東宮後,按往常的習慣先去了懸着玄帝御筆親書的“勤思齋”,他日常起居坐臥
的書房。
他端坐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後,一名綠衣侍女送來一盞江南新貢的“雨露”茶,他端起茶盞,鼻端立
刻縈繞着一縷飄渺的江南煙雨清新之氣,他目視着那盞新茶,心中竟又想起那日在豐寧山莊後山,那一
聲儂儂纏耳、叫他“公子”的聲音,幽幽轉轉動人心絃。
綠衣侍女乖巧地退下。
東宮總管太監馮保迅速地走進書齋,他快速地瞄了一眼氣勢威嚴的主人,見趙無極正擺弄着書桌上
一羣用黃布包裹着的畫軸,他暗自揣摩了片刻,見主子面色平靜、氣息如常,似乎並沒有被這一大堆忽
然而至的畫軸所煩擾,這才快步向前,低聲恭謹地稟道:“奴才侍候太子殿下。”
“這些女子畫像,是誰讓你送過來的?”
隨手翻了幾幅,趙無極就明白了這些畫軸的來歷,此前雖然有無數宮妃明示暗示,但還沒有人敢如
此大膽,公然將美人畫像送到書房來。
“回殿下,是皇上親自讓李公公送過來的,說是今年選秀的美人中最出類撥萃的幾個,請殿下留意
挑選。”馮保畢恭畢敬地應答着,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簾,偷視着太子的表情,卻看見了他眼眸中那一
抹漠不關心的神色。
看來,皇上的苦心又是白費了,這些名門閨秀,無一能夠如入太子的眼。
“馮保,這些畫你拿下去收好,再有送來的,不必拿到書房,直接送入庫房封存。”趙無極揮袖將
那些畫像拂到桌案一側。
“殿下,皇上有旨,殿下擇婚的最後期限已經快要到了……”馮保小心翼翼地提醒着。最近一年來
,玄帝對這件事格外上心,甚至讓太傅們進言,說什麼“平民百姓家都懂得成家立業,先成家才能立大
業”雲雲,十分熱衷於御賜婚事給太子。這一次玄帝已下了最後通牒,三個月內必須娶一個太子妃,這
件事萬萬不能再拖延了。
“筆墨伺候,本宮要寫幾個字。”
自從成爲皇太子的那一天,趙無極就很清楚,身居東宮這個位置,有許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比
如婚姻大事,玄帝所謂要他選擇,其實也不過是從他那些嬪妃們所推薦的佳麗中選擇,何嘗給過他自由
選擇的權利?東宮粉黛如雲,他也並不是對女人沒有興趣,只是從內心裏抗拒政治婚姻,更不喜歡被人
逼迫的感覺。若是一定要娶那些框定的女子,倒不如……選擇那桃花紙鳶的主人?
就在一轉念間,趙無極沉寂下的臉孔,竟有了一縷釋然的神情。
——倘若真的娶了她,在東宮內擱置一個這樣嫺雅純淨的太子妃,未來的生活應該還是值得憧憬的
。
趙無極的心思和眼神變化,都悄悄落入了一旁靜候的馮保眼中。
馮保帶着兩個小太監,捧着那些美人畫像,按照趙無極的吩咐送去了庫房,他看着小太監們鎖了庫
房,一路出了太子東宮,向西繞過幾道看似相同的長廊,到了鸞宮內,景妃所居的麗景宮門前。
馮保向看守宮門的小太監遞了個眼色,那小太監是認得馮保的,忙一路小跑地向內通稟。
此時,景妃正欲梳洗扮妝,今日可謂喜從天降,玄帝剛剛已經派人傳過口諭,真龍天子今晚要在麗
景宮過夜。
年逾三十的景妃,仍似當年十六歲進宮時的嬌豔模樣,江南女子獨特的豐姿秀韻,在她身上展現得
淋漓盡致。雖然這些年來玄帝並非特別專寵於她,然而總算是皇寵不斷,只可惜卻始終未有子嗣。如今
玄帝已過花甲之年,景妃早已灰心斷念,不再想子嗣之事,但是因爲斷了這個念想,也就更將目光着眼
在別處。後宮嬪妃沒有兒子,將來晚景必定淒涼,要想穩固在宮中地位,必須拉攏新君,也就是未來的
皇上,當今皇太子趙無極。
皇太子趙無極的親生母親是玄帝太子時迎娶的正妃,據傳血統高貴,品貌無雙,終溫且惠,淑慎其
身,一直陪着玄帝走了一段艱難歲月,二人不但是青梅竹馬,更是患難夫妻。這樣的鶼鰈情深,後來再
進宮的女子無人可以媲及。可惜這位賢皇後雖性子堅強,卻體弱多病,趙無極出生的第二年,因病重醫
治無效薨逝。
玄帝大哀,舉國之力爲皇後守孝三年。
這三年,後宮連續三年未選秀女,全宮着素色、無鼓樂、杜歌舞、禁歡祝,玄帝夫妻情深,憂思綿
長,一時傳爲佳話。
這位賢皇後遺留下來的惟一血脈太子趙無極,皇上極其偏疼。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他找來
,以彌補他幼年無母之痛。即使後來,皇上又添了幾個兒子,也沒有改變他對趙無極的獨寵。
深居後宮,多年無子的景妃,怎麼能不明白其中利害。
自她進宮第三個年頭,她便開始在趙無極的身上用下功夫,無論人前人後,她對趙無極堪稱和善謙
恭,關心備至,噓寒問暖,比對玄帝更經心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