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灝的欽差儀仗仍然按照預定好的行程有條不紊的趕路。
三日之後,桓城。
這裏是大鄴和大興交界處的最後一座城池了。
三十年前,在兩國戰事尤爲激烈的時候,這裏曾經一度成爲一座死城,方圓百裏渺無人煙,被戰火波及的幾乎寸草不生,而如今再看,又完全是另一番的景象了。
“近年來兩國關係已經緩和了大半,雖然彼此之前還沒有完全放下芥蒂,但至少表面上互通有無,已經儼然是個將彼此視爲友邦的架勢了。”城門外的茶寮裏,一個面有疤痕、面容冷肅的灰袍男子正對着桌子斜對面在飲茶的小個子解釋:“不過這些事始終都只是個表面,這些年其實朝廷對大興方面一直沒有放鬆警惕,這一點只從這幾十年來朝廷留在這座城池裏的駐軍一直都有增無減就可見端倪。表面上雖然一團和氣,實則背地裏還是防範的極爲嚴密的。”
“孝宗那人,雖然狹隘短視了一些,但是說到底也不全然是個蠢材,最起碼在這一點上他還是留了點眼光的。”小個子莞爾,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他頭上戴了頂半舊的黑色紗笠,將大半張容顏掩住,隱約可見的嘴脣本來是稍見幾分蒼白,但是沾染了茶水之後馬上便妖豔如血,脣角上翹,牽起的那一個弧度很有些妖嬈嫵媚的味道。
“是!”刀疤臉的年輕漢子深有同感的點頭,“其實真要說起來,這一切還是多虧大興出了一個總管天下兵權又手段狠厲的攝政王,那人戰功彪炳,無往不利,早些年在大興國中一度受到臣民吹捧,雖然我們離着遠了些,但也難免會被這些傳言影響。在桓城這裏的兵力部署上,與其說是孝宗皇帝的遠見,莫不如說是被那些有關榮王的傳言潛移默化而帶來的影響。這裏的部署,說是防着大興方面的動作,其實說白了,真正要防範的也不過就是那個人罷了!”
“足以傾人國者,與其說着百萬雄師的威壓,莫不如說是一人智謀所致,怎麼說都無可厚非。”紗笠之下的紅脣牽起一抹笑容,語氣卻是極爲閒適平淡的。
“桓城此地處在兩國交接處,並不太平。”刀疤臉的漢子道,說着便有些憂慮的看了他一眼,“現在我們對大興方面的情形尚不明瞭,您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我們可以先在桓城暫緩幾日,再過個四五日,等主子的車駕到了,與會和之後再一起過境。”
“早幾天晚幾天也沒什麼分別,與其在這裏枯等,還不如我們先行過境呢。何況我現在十分好奇,也迫切的想要知道大興方面到底是個什麼局面!”小個子淡淡說道,語氣雖然平靜,卻有種不容人拒絕的壓力迫下來。
刀疤臉的漢子嘴脣動了動,明顯是想要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按住了,也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又苦又澀的茶湯入口,他直覺的皺了下眉頭。
對面的小個子看了,就搖頭笑了笑道:“柳揚你跟着阿灝的時日不短,別的沒受他感染,壞毛病倒是學了不少,喝個茶而已,嘴巴也這麼刁!”
“屬下生平所好,也只是這口兒了,主子莫要取笑了。”柳揚向來冷硬的面孔上難得露出幾分尷尬之色,仰頭一口把碗裏剩下的茶水灌了下去。
奈何這茶的品次的確是太差,喝下去了他還是忍不住皺眉。
他們這一行一共十四人,分了三張桌子坐下,彼時正在歇腳喝茶,順便等着城門開啓的時間。
當然了,這一行人便是喬裝之後的明樂等人,刀疤臉的冷麪漢子便是柳揚。
十日之前從王府送走了張氏和採薇等人她們便喬裝出城,馬不停蹄的趕路,提前一步抵達兩國邊城。
一行人都做外地客商的打扮,儘量的低調而不引起路人注意。
這一趟明樂帶在身邊的人已經儘量精簡,她自己的侍衛是七名影衛外加長安,王府這邊則是柳揚、武岡和梁旭。因爲雪晴受傷,趙毅和雪晴便留在盛京墊後,只由長平和雪雁跟着。
明樂和兩個丫頭也都換了顏色暗沉的男裝,他們的行裝簡便,打扮也很不起眼。
爲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兩個丫頭都刻意的裝扮過。
雪雁的樣貌只是清秀,直接把膚色改了,塗了張黃臉;長平則是在此基礎上又在鼻樑和兩腮點了些雀斑,藉以把五官上的優勢壓下去。
而明樂,則是乾脆帶了個紗笠掩住容貌作罷,說起來也只是個欲蓋彌彰的意思,畢竟女子的身段和男人之間的差距太大,就算她們改裝的再完美,真要遇到眼尖的,也能看出端倪,所以也沒必要吹毛求疵,只當是誰家的女眷爲了方便趕路而喬裝也不爲過。
再者因爲這裏地處邊塞常年受風沙侵襲,平日女子出行也不乏帶着紗笠避風的,她這身裝扮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了。
說話間,後面雪雁和長平就一人提着茶壺一人端着一屜冒着熱氣的包子饅頭過來。
“最近都在趕路,主子你是悶壞了吧,瞧瞧,居然把柳揚都說的臉紅了。”雪雁聽到兩人的談話就忍不住的笑了,走過去把柳揚碗裏的茶葉梗子倒掉,給他倒了碗水。
柳揚乾咳一聲,越發的尷尬了幾分,往旁邊移開目光觀察着周圍的環境。
雖然說他們這一趟出行做了完善的安排,有十成十的把握不會暴露行蹤,但是畢竟帶在身邊的人手有限,凡事都要額外小心,他也是片刻也不敢放鬆的。
這座桓城,因爲是邊城,所以管制起來另有一套規矩,和別的地方都不盡相同,就連城門開啓和關閉的時間也都另有安排,普通城池的城門一般都是黎明過後就會開啓,晚上也要入夜初更過後纔會關閉,但是這裏不然,一天之中哪怕是遇到再好的天氣,不到辰時也絕對不會開啓城門,而晚間亦然,天黑之前的一個時辰就會關閉城門,再不準人隨意出入。
處於兩國交界之處,本來就事事都要小心,對過往客商嚴加盤查也是一重保障,不過對於明樂這些等着過境的路人來說,坐在這茶寮裏枯等就有的熬了。
“現在只剛過卯時,奴婢方纔問過茶寮的夥計,至少還得一個時辰城門纔會大開。”長平遞了個素餡的包子給明樂。
“無妨的,也不差這一會兒!”明樂接過去咬了一口,鹽放的輕了,沒什麼滋味,她倒也沒挑剔,一邊舉止優雅的小口喫着一邊四下打量着周圍的環境。
這裏的本地人都知道城門開閉的規矩,這個時間相對還早,所以等在城外的大多是途經此地要過境的客商和旅人。
可能是今天的天氣好,趕路的人也多,這會兒門口已聚了六七撥人。
茶寮裏的一共只有十張桌子,全部坐滿了,有些找不到座位的乾脆就坐在了旁邊的大樹底下叫了茶水就着啃乾糧。
三五成羣的過路人聚在一起分享着食物,互相聊着各自一路走來的見聞,襯着周圍綠樹暖陽的環境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十分的賞心悅目,看的人心中舒暢不已。
明樂看在眼裏,眼角眉梢都有明媚的笑意透出來。
“若不是這一趟主子急着趕路辦事,倒是可以當做外出踏青遊覽一番了,這一路走來,湖光山色好的景緻也是不少的。”長平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