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昶年的手中怎麼會有這一紙婚書?
衆人的神色各異,紛紛扭頭朝易明威夫妻看去。
易明威的臉色陰沉,有一種山雨欲來之前的架勢,袖子底下的手指握緊,全身上下都有隱隱的怒氣浮動。
而靖襄公主始料未及,卻是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
下一刻她便扭頭對身邊劉嬤嬤使了個眼色,示意道:“去確認一下!”
“是!”劉嬤嬤謹慎的點點頭,通身的氣派卻很驕傲,快步下了臺階去查驗周昶年手裏的婚書。
周昶年勢在必得,哪怕知道她是宮裏出來的靖襄公主的教養嬤嬤也不畏懼,只就冷冷的斜睨她一眼。
今日衆目睽睽之下,雖然武安侯府的門第顯赫,但是他有真憑實據在手,也沒什麼好怕的。
劉嬤嬤仔細的確認了那婚書的內容和上頭印鑑,臉色微微一變,心裏便知道
事情這回怕是棘手了。
她看了周昶年一眼,然後便快步回去給靖襄公主覆命:“侯爺,公主,那婚書的確是已經加蓋了官印,做不得假的!”
“侯爺,咱們周、易兩家本是姻親,這一次我來,是抱着親上加親的想法,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卻不知道你武安侯府爲何要出爾反爾,當場悔婚。”周昶年道,看似和氣,那語氣之中卻明顯帶了幾分有恃無恐的味道。
他看着臺階上面色陰鬱的易明威,臉上全無半點懼色:“當初這門婚事也是姨母主動向我母親提起的,可不是我們周家上趕着要來攀附你易家的門第的,現如今我花轎臨門,你易家卻要臨時悔婚,這樣出爾反爾的事情,就是連平頭百姓家裏也不會允許的。莫不是你們武安侯府仗着自己的門第頗高又是皇親國戚,便想要隻手遮天不成?”
這周昶年也算是一副好口才了,這樣一番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下來,百姓當中果不其然就開始指指點點的議論。
易明威抿着脣角,胸中雖然怒意沸騰,一時半會兒卻沒有說話,只在心裏飛快的權衡。
既然周昶年手裏的婚書不是僞造,那麼不用說,肯定就是李氏爲免夜長夢多,覺得這門親事必定十拿九穩,便提前和周家人一起過衙門做全了手續的。
現在他手上是握着周家人的把柄,哪怕是花轎臨門才說退婚這名聲不太好聽,但怎麼說都是易家佔着理,再加上他們侯府的地位,後面再要給易明菲重新定下一門差不多的婚事也非難事。
可是這橫空出世的一紙婚書,卻將一切都推入僵局。
有了這一紙婚書,哪怕今天的嫁娶儀式被打斷,在世人看來,易明菲也已經是個已嫁婦人的身份了。
如果今天一定不要周家抬了人走,唯一的法子就讓周昶年留下休書或者和離。
可是這樣的話,且不說周昶年肯不肯答應,到時候哪怕是幾經周折留下了易明菲,她的身份也已經成了一個失婚婦人,自此之後,縱使仗着家裏的門第支撐再嫁,那麼也只能是個繼室或者嫁給門第差不多人家的庶子了。
嫡庶之分,可是千差萬別的。
“侯爺!”靖襄公主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神色憂慮的小聲道,“現在要怎麼辦?如果還是執意退婚的話,妹妹今後的處境便要十分艱難了。”
易明菲的爲人和善,她是打從心底裏喜歡這個小姑子的。
本來今天李氏和易明威都顧及她身懷有孕,不叫她出來見客的,可是一聽到易明菲的婚事有變,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靖襄公主原來的想法是和易明威一樣的,周家人既然不靠譜,那麼就算是撕破臉皮也不能叫易明菲嫁過去。
可是誰也不曾想到,會有這一紙婚書的出現。
這樣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一旦執意退婚,易明菲以後也再難尋一個更好的前程。
而如果維持原判繼續辦婚事的話,那麼就意味着他們易家就要眼睜睜的嚥下這口氣,被周家玩弄於鼓掌之中。
丟了面子還是其次,主要
這事兒是關乎易明菲一生的幸福的。
經過今天這樣一鬧,就算婚事真的成了,易明菲日後去了周家,也鐵定是要有許多的隔閡。
周家若是在京城還好,有他們侯府鎮着料想對方也不敢出幺蛾子,可是這樣山高皇帝遠的
眼下當真是騎虎難下,進退兩難了。
“侯爺,這吉時已經過了,這樣拖着可是大大的不吉利啊。”那媒婆眼珠子轉了轉,見易明威兩口子猶豫,便要上前勸說。
“滾遠點,公主和駙馬跟前是由得你來說三道四的嗎?”劉媽媽沉聲呵斥,一個凌厲的眼波橫過去。
那媒婆也知道她是宮裏出來的,心裏雖然不屑,面上可不敢得罪,訕笑一聲又止了步子。
門口的場面僵持住。
宋沛等幾位身份顯貴的客人原本都在正廳喝茶,久等不見新娘出來拜別孃家,後頭聽聞門口出事也都趕了來。
“武安侯,這裏這是怎麼了?”三月的天,宋沛手裏還自命風流的握着把摺扇。
他的目光銳利,說話間已經飛快的打量了一眼當前的情形,看明白了形勢,不由的微微皺眉
聘禮都送出來了,易家人這是要有大動作啊!
“侯爺說是要退婚!”旁邊一位官員有意巴結,連忙湊上來解釋,“這不新郎官又不同意,眼見着吉時都耽擱了。”
在場的人都不傻,既然易家要退婚,肯定就有不得已的理由,本來易明威夫婦肯定是準備掀開周家的老底的,可是現在,因爲周昶年手裏握着婚書,易家人卻是猶豫了。
在場的人,抱着看熱鬧心態的不在少數,暗暗揣測着兩家的糾葛,心裏都跟貓兒撓了一樣,目光在易明威和周昶年之間轉來轉去的。
宋沛是個明白人,又十分務實。
看到周昶年手裏的婚書,他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笑道,“這大喜的日子,有什麼好計較的,若是新郎官惹了你大舅子不高興,一會兒敬杯酒陪個不是也就完了,犯不着都在這裏杵着,趕緊的吧,本王這還等着觀禮呢!”
宋沛說着便刷的一下抖開了摺扇,藉着扇子遮掩對易明威道,“現在不是解決這事兒的時候,不過就小小一個益州刺史嗎?容後再說。”
易明威左右權衡,與其讓人看了笑話,還不如順着這個臺階下了。
反正易明菲又沒出面,若說是易明威和周昶年之間互相看不順眼,日後傳出去也不過一句笑談罷了,不管裏子如何,至少面子上不會叫易明菲難堪。
易明威雖然是有一千一萬的不樂意把易明菲嫁給周家,但是相較於讓她聲名盡毀
走這條路,至少可以掩飾太平。
這個想法之前就已經在易明威的腦子裏過了數遍,此時宋沛又給擺了臺階了
他面色不善的又冷冷掃了周昶年一眼,吐出一口氣,剛要鬆口,身後的院子裏又是一陣騷亂聲傳來。
“咦,新娘子來了!”有人詫異的驚呼。
衆人齊齊轉身看去,卻見一身大紅嫁衣的易明菲帶着幾個喜娘快步從院子裏出來。
只是和別人家的新嫁娘不同,她卻沒蓋蓋頭,也沒用喜娘攙扶,而是自己健步如飛面無表情的快步走出來。
行走間紅裙翻飛,映着正午的日頭,將這個素來溫婉嫺靜的大家閨秀襯托的竟是頗爲明豔凌厲了起來。
易明威微微皺眉,靖襄公主已經快步迎過去,面色憂慮的握住她的手,“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