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外面二夫人調動了很多人手過來,把整個院子圍住了。”長平走進門來稟報道。
“由她去!”明樂毫不在意的冷嗤一聲。
長平微微一笑,遂就不再多言,施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屏風的後頭,宋灝還尤自安然坐在桌旁,雙目微闔閉目養神。
明樂深吸一口氣,稍稍穩定了情緒,然後舉步走了過去。
聽聞她的腳步聲,宋灝的脣角輕輕揚起一個弧度,重新睜開了眼。
明樂繞到他的對面坐下,用最公式化的語氣淡淡說道,“易永羣一會兒就會過來,只要鬧起來,這件事就會迎刃而解了!”
蕭氏和易永羣的脾氣她都清楚,那夫妻兩個雖然已經同牀異夢,但在對待和她有關的事情上還是同仇敵愾的,以前是宋灝給明樂撐腰叫他們敢怒不敢言,如今這樣大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可以一次扳倒兩個人
何樂而不爲呢?
“不生氣了?”宋灝卻未理會這個話題,只就簡單的問道。
明樂眉心一跳,繼而語氣冷硬的回道,“我只是不耐煩再跟這些人繼續磨嘰下去了,索性這一次就借題發揮,給他們下一點重料罷了。而既然我們是盟友,這也不過就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一切,都按計劃走吧。”
“所以,用另一重全新的關係做束縛,我們之間的同盟關係可能會更爲牢靠一些?”宋灝問道,語氣篤定。
現在維繫她和宋灝之間關係的,除了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敵人,然後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和宋灝一刀兩斷的姜太後。
而如果將她冠以殷王妃之名,那麼她和宋灝的榮辱乃至於性命才真的是完全貫穿到一起。
所謂感情,是她許不起的。
因此,她就是要用這重關係強逼着把自己束縛到宋灝的立場上,此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讓自己不得不也設身處地的去爲他着想,藉以回報這幾次他捨身相護的那份情義。
“不許我以情,卻拿你的性命做賭,許我此生生死與共?”宋灝彎了彎嘴角,那笑意卻有些朦朧不明不辨喜怒。
他隔着一張桌子靜默的看了她片刻,然後才又繼續說道,“用這樣的方式逼迫自己走到我的身邊來,看來你是真的很怕我。”
“我怕你嗎?好吧!我承認!從一開始的相遇,你對我而言就是個極爲可怕的人,我怕你傷害我,傷害爵兒,而現在”明樂說着就是兀自搖頭一笑,坦然回望他的目光,苦澀道,“我更怕的,卻是有朝一日你會這樣突兀的死去,永遠消失在我面前。”
即便她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但是有一種感覺是真的。
她是真的逐漸開始在意宋灝在她生命中的存在感了,就算再怎麼迴避,再怎麼裝作不經意,只要一回想起之前他轟然倒塌砸在她肩上時候的那個場面,她就忍不住的心底戰慄,手腳發軟。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這一整晚自己的心情。
從知道他可能會遇險時候的心慌?
到後來聽柳揚說出真相時候的彷徨?
再到之前剛在後巷裏找到他那一刻的歡欣和喜悅?
還有手指觸摸他身體裏湧出那些血液時候無法言喻的恐慌和疼痛?
是的,疼痛!
那一刻突然極其不願去面對他的鮮血,那一刻,突然很畏懼去承認那些湧動的血液是從那個男人的身體裏湧出來的。
那血明明是熱的,她觸摸在手上,心裏卻不住的犯冷,冷的全身發止不住的哆嗦。
就像是又回到那個春寒料峭的日子裏,她孤身匍匐在瑟瑟冷風中,看着浩心小小的臉孔被埋沒在那刺骨寒涼的冷水裏慢慢的失去了呼吸。
額頭傷口湧出的血液她感受不到,卻全身上下連每一根毛髮都疼痛的無以復加。
所以那一刻,雖然置身黑暗,她卻突然希望或許就可以只把那一切都當場這黑暗中的一場噩夢,哪怕是永遠都不要醒來也好,最起碼可以知道,那不過一場夢,那些疼痛和恐懼都不是真的。
這個男人於她而言,是個最合適的盟友,卻在不知不覺中讓她覺得抱歉甚至於難以割捨。
明樂不願意去深究其中可能穿插的那些細膩的感情,只是一直本能的感覺告訴她
在她的有生之年,她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眼見着這個星光璀璨般的男子在她的面前隕落或是消失的。
宋灝原以爲等待他的終將只是她藉口充分的各種逃避之詞,卻不想得來的竟是這樣一段發自肺腑的內心獨白。
宋灝一時微怔,嘴脣動了半天,眸子裏終於慢慢攀爬上一層愉快的笑意。
“所以,你也會擔心我?”他問,眼中笑意莫名加深。
明樂在他的注視之下,心裏的躁鬱之氣反而更勝。
她扶着桌子一角站起來,轉身錯開與他視線的正面接觸,冷聲道,“我說過,你別問我理由,我也不想去探究其中緣由,既然你允諾會給我一切我想要的,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而從今以後,爲了我的利益,也請你保重自己。”
這樣的話說出來,連明樂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這一生,早就沒打算過要去依靠任何人,堂而皇之找出這樣的一個藉口,所爲
不過就是對他說一聲珍重。
這樣的處心積慮,這樣的欲蓋彌彰,這樣偏離自己心意的做法,都讓她內心深處覺得無比的恐慌。
可是這一晚,這個男人身體裏湧出的鮮血卻是讓她徹底亂了方寸,再也容不得多想。
雖然她的神情語氣維持的近乎無懈可擊,但宋灝多好還是從中看出了一些口是心非的味道來。
“好吧,我不問!”即便是在這樣四面楚歌的境遇之下,他的心情也是瞬間明媚起來,起身繞過桌子,從背後小心翼翼的將那少女瘦弱的肩背擁入懷中。
感覺到他的體溫和氣息瞬間籠罩下來,明樂本能的想要抗拒,但也只在唸頭剛起的那一瞬就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手指握緊復又緩緩的鬆開,垂眸不語。
宋灝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的磨蹭着,半晌,突然低低地笑道,“也許正是如你方纔所言,我這樣的人將來就只能下地獄,可如果地獄裏有你的話,我突然覺得,即使是下地獄,那也沒什麼不好的。”
如果你說,我們之間談情可謂奢侈,那麼只就這樣伴在彼此身邊一路前行,甚至於未來將會是什麼樣子的,似乎也都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沒有什麼,比你在我身邊更重要!
明樂抿抿脣,闔上眼瞼,沒有在說話。
黎明過後,屋外的光線就逐漸明朗起來,柔和的陽光潑灑進來,暖色的光影斑駁了一地。
兩個人就在這個靜謐的清晨默默的相擁,淡漠了周圍的時間和空間,直到外面隱隱傳來易永羣被擁簇而來的吵鬧聲。
明樂的精神一凜,宋灝已經默契的鬆開了環在她胸前的手臂。
“我先出去!”明樂道,說完才猶豫着抬頭對上宋灝的視線看了一眼。
“好!”宋灝負手而立,微微頷首。
明樂的嘴角扯了一下,然後就重新收攝心神快步走了出去。
彼時易永羣已經被春竹急匆匆的帶了來,在院外見到蕭氏臉色就有些不好看,道,“這一大清早的,不知道我要趕着去上朝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非得要我過來?”
“妾身原也不想麻煩侯爺,但這一次的事情茲事體大,侯爺身爲一家之主,怕是也唯有您出面才能解決了。”蕭氏客客氣氣道,用詞雖然穩妥甚至於謙卑,但語氣間卻多少充斥着點兒嘲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