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明峯從寒梅館出來就直接回了蘭香居去見蕭氏。
蕭氏喝了藥,整個人都蔫蔫兒的躺在牀上,一張臉上表情呆滯,眼底泛着青,目光卻隱隱透着絲狠毒的幽光死死的盯着牀頂的帳子。
韓氏服侍在側,大氣不敢出,見到易明峯迴來,急忙上去,“夫君!”
牀上蕭氏聽到動靜,也急忙支撐着爬起來,虛弱道,“峯兒!”
“母親!”易明峯頷首,吩咐韓氏道,“我和母親說兩句話,你也一夜沒睡了,回去歇着吧。”
“好,那我先回去!”蕭氏一貫強悍,韓氏這個性子弱的兒媳在她面前十分侷促,這會兒聞言自然也不強留,對易明峯露出一個笑容就轉身下了樓。
韓氏一走,蕭氏就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剛在寒梅館你祖母怎麼說?你舅舅那裏是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易明峯沉着臉走過去,拿了兩個大靠枕給她墊在身後讓她靠着。
他向來都不做無用功,之前在寒梅館之所以一聲不吭,就是因爲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多說無益。
易永羣那個所謂的武安侯完全就是個擺設,倒是這會兒到了蕭氏面前他便不再掩飾,長出一口氣道:“母親,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也想開點,舅舅的事,以後不管是在咱們府上還是別處,都最好不要再提了。”
蕭氏一呆,整個人都木楞楞的僵在那裏。
若說之前她還是存了一線渺茫的希望在戰戰兢兢的等着易明峯迴來給她一個交代,那麼現在便是徹底死心了。
“怎麼會這樣?”她不可置信的搖頭,眼淚順着眼角滾下來。
“這件事不簡單!”易明峯道,抽了帕子給她拭淚,眼中暗沉的狠色一閃即逝,“總之這件事已經是這樣了,母親你就不要再計較了,現在的關鍵是想想後面的事,要怎麼過下去!”
“怎麼過下去?”蕭氏苦笑一聲,無力的閉上眼,“你舅舅沒了,你說我怎麼過下去?”
“母親,在兒子心裏您一向都比父親有決斷,有魄力,怎麼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反而拎不清出了呢?”易明峯眉峯一斂,語氣便帶了幾分尖銳。
蕭氏震了震,猛地睜眼看向他。
在她的印象裏自己的這個兒子雖然心機極重不太平易近人,但對她卻還是頭次這般疾言厲色過。
易明峯看着她,面孔始終平靜如一,眼睛裏卻凝聚着少有的銳利鋒芒。
他看着她,就像在他小的時候她曾經看過他的目光一樣,幾分嚴肅幾分陰冷,“母親,我現在說句不中聽的話,你也不要覺得是兒子薄涼,自從你嫁進武安侯府的那一天開始就不應當再指望着蕭家了,你的未來在易家,在這裏,在我和大姐的身上不是嗎?從我很小的時候你便是這樣對我說的,你教育我、栽培我,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難道您自己卻先忘了嗎?這些年,你把握着整個侯府的中饋,又苦心孤詣爲我謀得世子之位,在這期間蕭家能給你的都已經給了,能幫的都已經幫了。事到如今,舅舅一家垮臺雖然我也不願意看到,但是迴天乏力,與其今天我們母子在這裏抱頭痛哭,爲死者哀悼,還不如仔細想想怎麼把後面的日子繼續過下去。”
蕭氏止了淚,臉上滿滿露出混沌而迷茫的神色。
易明峯說的這些道理她都懂,這也正是當年他教育他時所說的話。
說到底,孃家至多也就只是她在侯府站穩腳跟的墊腳石。
哥嫂一家被斬首流放,她痛則痛矣,但畢竟中間隔着一層。
是的,峯兒說的對,武威將軍府雖然沒了,她還是堂堂的武安侯夫人。
只要她能坐穩了這個位子,只要易明峯能穩住這個世子之位,她仍舊是殊榮名望樣樣俱全,不在乎有沒有一個武威將軍府大小姐的稱謂。
眼中的頹廢之色慢慢斂去,蕭氏狠狠的吸進一口氣,咬牙道,“是,你說得對,越是沒了你舅舅,我就更不能垮下去。”
“母親您能這樣想就對了!”易明峯見她明白過來,終於緩緩鬆了口氣,“所以說,頭前兒那會兒你也不斷不該和父親說那些傷和氣的話的。”
“我也是一時氣急,又氣不過!”蕭氏道,想起易永羣那窩囊廢就忍不住的咬牙切齒,“你是沒聽見他說那些混賬話,你舅舅這纔剛沒,他就想着往我頭上爬,分明就是過河拆橋。”
“就是因爲舅舅沒了,你才更得要遷就他了。”易明峯不能苟同的搖搖頭。
蕭氏的情緒已經平復過來,他便不再守在牀邊,抖了抖袍子起身挪到窗前俯視着腳下花園慢慢道,“母親,有一句話我還是要提醒你,今時不同往日,舅舅不在了,這對我們母子在這府裏的地位是非常不利的,我父親雖然庸碌,但到底也是得了陛下冊封的一等侯,無可否認,他以前對你處處遷,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爲着舅舅的面子。所以現在”
他說着,頓了一頓,脣角起了絲諷刺的笑:“或許您該想想,換個方式對他了。”
“什麼?”蕭氏眉心一擰,胸口起伏的就有些發抖,“你是說要我低三下四的去求着他供着他嗎?”
“你現在要安撫的不是父親,是祖母!”易明峯一語中的,語氣肯定。
蕭氏心頭一震,立時就明白過來了。
的確,正如易明峯剛纔所說的那樣
她和老夫人之間也是隔了一重的。
如果她現在再不把易永羣穩住,回頭老夫人那裏又憑什麼要偏幫着她這個“外人”。
“好!”蕭氏咬牙,狠狠的捏了捏手心,“總歸是你爭氣,這侯府遲早也是的!你能屈能伸,母親爲了你,也沒什麼忍不得的,你父親那裏你就放心吧,我與他二十幾年的夫妻不是白做的,我拿捏得住他。”
“嗯!”易明峯一笑,卻未回頭。
蕭氏坐在牀上,先是琢磨了一番回頭要怎麼去安撫易永羣,隨後再又想到易明心的事,就又凝重了神色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知道!”易明峯打斷她的話,“大姐那裏,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現在也是正在風尖浪頭上,不易輕舉妄動,回頭我會找機會與她傳個信的。”
蕭澄獲罪,對他們母子而言本來就是個沉重的打擊,偏偏禍不單行,易明心也在這個時候出事。
如果說蕭澄只是他們母子最初在侯府站穩腳跟的保證,那麼易明心應當就是現下最爲有力的一枚棋子,萬萬丟不得。
“不只是這樣,我是懷疑你大姐這次的事和大房的那個死丫頭有關!”蕭氏道。
“易明樂?”易明峯愣了一下,然後心裏突然一怒,皺眉回過頭來,“您跟大姐昨天不是又想對她做什麼手腳吧?”
易明峯的眼中隱隱有些怒意,蕭氏便心虛三分,咬牙道,“那個丫頭,橫在我心裏總是根刺,一日不除掉她,我就一日不安心。不僅僅是你四妹院子裏的事,還有當初易明凡那事我總覺得她別是知道什麼的。”
易明真在平陽侯府後院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易明峯倒是懶得管,但是提及當初易明凡那事,他心裏也跟着有個疙瘩。
蕭氏見他皺眉不語,又怕亂了他的心,就又緩了語氣道,“算了,現在正是多事之秋,你便當我是心緒不寧胡思亂想了。你也一天一夜沒閤眼了,去歇着吧。我這院裏的事,自己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