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出宮, 車上除了蘇皇後之外還有裴清綺,二人正熱熱鬧鬧地說着什麼。
蘇皇後離開前去了東宮一趟,怕裴清綺一個人太悶就將她帶了出來。
“本身蘇妃是要跟着一起來的, 只是我不願意見她,她又是宸王的母親,對你肯定也有一些意見, 便沒有通知她。”蘇皇後跟她解釋。
裴清綺臉色緩了緩,再聽到有關於蘇允承的事情,她似乎連埋怨和恨意都沒有了,就像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皇上不是已經下旨了麼?她如今也不是蘇妃了。”裴清綺提醒她,片刻後忍不住問道:“母後當真不再介意當年的事情麼?”
她本不想過問旁人的私事, 只是蘇皇後實在太溫柔,太讓人喜歡,讓人忍不住想要知曉她的一切,彷彿越瞭解她多一些, 心中就越踏實多一些。
蘇皇後眉眼淡淡,看着窗外, “介意不介意,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已經不在意了。”
裴清綺似乎也懂了她的意思, 沒再說話。
若是介意, 心中便會堵着一口氣, 思緒還是會隨着那人被牽動,但不在意了,便是真的不在意了,對方如何都不會掀起波瀾。
……
馬車在煙樓前停下, 這裏如今經過整改,已經變成了正常的酒樓。
裴清綺見蘇皇後竟然約在這裏,有些詫異,“母後……”
蘇皇後牽着她的手,笑得溫婉,“雖然阿祁並不在意你出身如何,只是人言可畏,議論姑孃家的話總會格外難聽,若是遮遮掩掩,還不如就讓此地當作你的孃家,將煙樓扶持起來,以後也好成爲你的後盾。”
裴清綺聞言眼睛一紅,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從未遇過,從未遇過什麼事情都會考慮她的人,蘇皇後和蘇寒祁都是什麼都不說,卻總是默默將事情都打點妥當,就好像對她好是多麼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她一直付出討好才能換來一點承諾溫情。
就像蘇允承說要對她好那樣,給她的永遠都是她不想要的,她從未試過有人這樣設身處地、只是爲了她的滋味。
原來是這般溫暖。
“怎地還哭鼻子起來了?”蘇皇後越發笑她,“旁人還以
爲我欺負你呢,若是阿祁待會來見着你這樣子,怕是要怪我了。”
裴清綺知道她是在說笑,擦了擦眼角,問道:“阿祁待會也來麼?”
蘇寒祁沒有告訴她。
蘇皇後聽着她對蘇寒祁的稱呼,嘴角笑意加深,“自然,他舅舅雖與他相處時間不長,卻是難得讓阿祁還有半點耐心的人,就連皇上都沒有這樣的本事,讓他來見見舅媽應當是願意的。”
裴清綺點點頭,就又聽到蘇皇後說:“當然,最重要的原因肯定是因爲我把你給帶來了。”
她臉微紅,並不習慣這樣的調侃,卻也不排斥。
蘇皇後沒說什麼,只笑意盈盈看着她,點到爲止。
作爲一個母親,自己的兒子在做什麼她當然都知道,一個女子愛慕一個男人是什麼樣她也知道,能幫的她便會幫,其他的也只能看蘇寒祁的造化。
……
煙樓比往常要清淨一些,姆媽知曉裴清綺要過來,特意提前清場。
裴清綺和蘇皇後一進門,姑娘們便迎了上來,春枝還是喜歡叨叨,拉着她說個不停,蘇皇後見裴清綺瞬時紅光滿面的樣子,自己好像也年輕幾歲,和一旁的姑娘攀談起來。
起初她們還害怕蘇皇後,後來發現皇後孃娘這般親近溫和,便沒再那麼膽怯,你一言我一語熱鬧起來。
蘇皇後雖然上了年紀,在一羣年輕姑娘裏卻自有一種風華,讓人移不開眼睛。
蕭晝進門時見着的便是她被衆星拱月的模樣,她從小就美豔絕倫,卻不引人嫉妒,反而與姐姐妹妹都相處得很好,無論到哪裏都如春風過境。
這般溫柔的她,卻在過去的十年裏在冷宮磨練出了些許尖刺,時不時也會扎人一下。
“來了?”蘇皇後發覺到他的存在,起身迎了上來,臉上還掛着笑意。
裴清綺也跟着過來,本以爲會見到蕭晝的妻子,卻未想只在他身後見着了狄將軍。
她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不冷不熱地打了聲招呼,便立在蘇皇後身邊沒有說話。
蘇皇後也擋在她身前,有意要攔着狄將軍,“……兄長,嫂子怎麼沒來?”
她笑笑,“倒是狄將軍跟着來了?”
狄將軍見裴清綺躲避着自己的視線,像是對他沒半點好感,心中酸
澀,“皇後孃娘,末將趕巧碰上蕭大人,便說了幾句,過來看看熱鬧。”
話畢,他便自覺退到一旁,不給裴清綺添堵。
只是想了想,他覺得還是有必要跟她說一聲,便讓裴清綺借一步說話,蘇皇後讓她安心去,裴清綺覺得說清楚也好,便請狄將軍到一旁去。
只剩二人後,蕭晝才道:“她在路上耽擱了一些,預計晚點到。”
蘇皇後點點頭,“一路上舟車勞頓,我讓人給嫂子備些東西,讓她到了之後就能好生休息。”
蕭晝皺着眉,忽然有些好笑地搖頭,“我還拿你當以前的小姑娘看,如今你早就學會了綿裏藏針。”
蘇皇後也笑:“不明白兄長在說什麼。”
蕭晝忽而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都罩住,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有什麼嫂子……你很快就能明白了。”
……
後院。
“清綺,我……”狄將軍想對裴清綺噓寒問暖,卻不知從何開始,“太子對你好麼?”
半晌,也只憋出了這麼一句。
裴清綺淡道:“狄將軍有話直說。”
狄將軍眼神失落,但很快又道:“萱兒她很快便會嫁入宸王府,日後將軍府便只有我一人……”
裴清綺挑了挑眉,“將軍何意?”
“你先前說若要你回來,萱兒便不能待在府中,她如今很快便不在了。”他眼裏含着希冀。
“將軍似乎弄錯了一件事。”裴清綺淡淡打斷他,“趕出去與嫁出去是兩碼事,怎麼現在好像是她讓給我似的?”
“清綺,我沒那個意思……”
“有沒有都無所謂了,將軍,雖說你是我生父,但除了一條血脈之外我與你沒有任何關聯,以前是,以後也會是,不用再做無謂的努力,也不必以父親的身份自以爲是地犧牲什麼。”
“父親這個東西,我十幾年來不曾有過,知道是您之後也不想有了,以後也不會有,望您明白。”
“……”
裴清綺說完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他一人在後院獨自淒涼。
她並未去大堂,而是往鴿房的方向去,瞧瞧那些幾日未見的鴿子們。
狄將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情蕭索,高大魁梧的身材看上去竟有些單薄落寞。
他說不
清楚是什麼滋味,一個人站了很久,才慢慢回到大堂。
蕭晝的那位妻子似乎已經到了,正與蘇皇後談笑風生。
她先前是個小寡婦,現在做了蕭夫人,想必是有些東西的,至少才貌性格得佔一樣,又或是又什麼驚人之處。
只是狄將軍現如今沒什麼心思管這個蕭夫人,只想着離開這裏,剛要和蘇皇後打聲招呼,卻在看到那蕭夫人的臉時愣在了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神魂俱失——
“夫人……”
他忍不住喃喃出聲,眼眶頓時紅了一圈。
……
院子裏。
鴿房連接着外面的街道,有一扇後門可以去到正街。
裴清綺正將房門打開通風,便看到立在門外的蘇允承,正緩緩抬眸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