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令》
題記: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是你,冰河是你。
++++++++++++++++++++++++++++++
side a
>>“你相信世界上有純粹的愛情嗎。”
>>“你最喜歡的女性有什麼樣的品質(非戀人)”
>>“你在戀愛中是主動的人嗎?”
>>“你覺得自己是第一眼能吸引到別人的人嗎?”
>>“你覺得愛情最終會轉換爲親情嗎?”
梁細細潦草地裹上他反手丟過來的男式尼龍外套,剛脫下來,上面還有殘留的體溫。
那種衣料捏在手裏薄若蟬扇,很擋風卻又不存暖。就像遠處庭院裏的乳白色的夜霧,即使籠蓋着一層也依舊覺得冷。她從衣服下伸出纖細的手指,繼續閒散地翻着攤在膝蓋上的精美雜誌。最前面都是大頁大頁的銅版紙廣告,後五六頁是各種臺灣老師講着神神道道的星座,再接下來,是整整一頁的戀愛心理測試題。
她看着好笑,於是全部念出來。
錢唐依舊挺直背脊跪在前方,聞聲回頭定定看她一眼,很有些禍水的味道。
“小表姐,你又換了一個消遣方式,嗯?”偏低的聲線本來就透着戲謔,臨到尾調又有毫不掩飾地嘲諷。
梁細細忍不住冷冷地掃了錢唐一眼:“這是心理測試,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反正我也沒指望你對我說真話。”語氣像是玩笑,又像是認真,“阿唐,你真是爲了那個sherry才跑去美國兩個月?”
說話的時候,她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側臉。錢唐還是戴着那副沉悶的黑色眼鏡,低矮鏡框處被筆挺的鼻子架着,很冷靜剋制的模樣。
——烏衣子弟,熱衷轉學的優等生,只做不垂堂的才子,跨行編劇,再到如今的按時納稅的娛樂圈純良商人。這些標籤對她的這位青梅竹馬來說只是冰底之上的浮光掠影。他內心真正想要的東西,也許用曾經下圍棋時說的術語就是”棋到盡處始分黑白“和“同形不可再現”。
錢唐重新回過頭,繼續維持跪姿。但無聊但又冷漠地語調還是沒變:“什麼sherry?真慚愧,比起其他理由,我母親更能接受這種鬼扯而已。”
她聽後一下子就抿嘴笑起來,皺着小巧的鼻子,容顏瞬間如百花齊放般嬌媚:“你又騙人!姆媽都要被你氣死。”
“她待會就會想明白,也會叫我起來抄抄佛經意思下。”頓了頓,錢唐平淡說,“我母親已經知道你懷孕了,她不會勞動你來熬夜陪我跪。”
如果此刻有人站到他面前,會發現錢唐微微皺眉,但下垂的目光很是平靜。
梁細細身體一僵,隨即死死地咬了下脣。
兩個人半晌都沒有說話。
末了,錢唐先開口。他換了平常對外人那種溫和的語氣,故意說:“小表姐,你剛剛的心理測試,接下的問題是什麼?”
梁細細也回過神,鼻音很重地“嗯”了聲。她低頭把心理測試題繼續念出來,也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問題吞下去:阿唐,你有沒有後悔當初沒帶我走?
side b
>>>錢唐的回答
問:“你相信世界上有純粹的愛情嗎。”
錢唐:其實我相信
梁細細在生日的那天清晨,她收到第十輛勞斯萊斯的鑰匙。
這是舅舅送來的禮物,從成年那日開始都會收到一輛勞斯萊斯,好像這麼多年也形成慣例。舅舅曾經笑着說,希望湊到一百輛車。
梁細細諷刺地想,怎麼也不問問自己準備不準備活這麼久?
今年的生日再特殊點,車鑰匙旁邊還有一枚鑽石戒指。大概是獎勵她乖乖懷孕。梁細細推開綢白色的被子坐起來,頭髮如水一樣垂落,幾縷髮絲黏在小巧玲瓏的潔白下巴。在枕邊人欣賞的目光中,她面無表情地光腳站起來。
空蕩又華麗至極的臥室,很輕地咳嗽了聲,就有早等在外面的兩個傭人垂着眼睛走進來,替她穿上淡青色的精緻長裙。
舅舅也坐身起牀,望着她說:“生日快樂,細細。”
梁細細轉頭無聲地笑了笑算是答應,知道他算是看見了,繼續懶洋洋地讓人爲自己繫腰帶。
她在這個家裏真的什麼也不幹,手不沾春水與塵埃。舅舅寵她寵到了爲她親自穿鞋,早餐都會叫人送到牀前,履行照顧金絲雀的職責。而作爲報答,她則要忍受每一秒都想殺了他再自殺的念頭。
自由?怎麼可能?
就像舅舅突發奇想讓她懷孕。折騰來折騰去,她也只好懷了。
有段時間爲了跟上某人看書的腳步,同樣讀了大量劇本,梁細細啞然發現自己就是活生生的易卜生版本,“好好地做乖巧的小鳥”。但其實她的生活比娜拉更扭曲。
那人有三個親姐姐,梁細細的母親是長姐,生下她後很早就下落不明。梁細細找了母親二十來年後,想她的媽媽可以當作不存在。而爸爸沒什麼本事,在舅舅的公司裏當個雞肋的職員,在她小學生了場病也沒了。
姥爺去世前還好,家裏人把舅舅那點禁忌心思多少都遮掩些。現在,長輩死的死,不死的也沒人敢置喙這樁醜事。等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幾乎是一手遮天了。大家看着她和他在公開場合亮相,都心照不宣的從容,就好像她真是他的妻子,情人一樣。
好像這麼多年,也只有一個局外人簡短辛辣地評價她這個舅舅。
“人間畜生,道德家賊。”
她聽了這八字考語後又驚又喜。
上個月檢查出有孕,梁細細早有準備但腦海裏依舊嗡地一震。第一個想着把消息告訴錢唐。
電話那端他果然迅速動了肝火,她察覺到後就忍不住微笑,指尖放在玻璃上劃來劃去。懷孕的那股子彷徨和噁心感,隨着他爲自己擔心的語氣煙消雲散。內心深處還感到一股甜蜜,期盼他說點什麼,罵自己也好。
但錢唐只說出第一句話後就收口,隨後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你要保重。”過了會略微加重語氣,“細細,你自己不保護自己,世界上也沒人能來救你。”
梁細細張了張嘴,卻不敢說你可以。阿唐,只有你可以救我。
等回到家後把有孕的消息告訴了舅舅,他的反應更奇特。先是沉默了很久,接着緩慢,也是優雅地眯起眼睛,彷彿在探究她的祕密。他低頭攬住她,一根一根地吻着她雪白手指,再心滿意足地笑。
那天晚上氣氛很好,到了臨睡前,舅舅攬住她:“細細,你知道我爲什麼愛你?”他輕聲問。而不等她回答,便說,“我曾經最潦倒的時候,整個家族裏也只有你從來不問我爲什麼。”
梁細細手頭臨睡前正翻的書不由停下,那本雜文集的作者叫“謝天下”。是一位洞察人心到了討打的聰明人,書內有一句話“……年輕女郎性格大多跳躍可愛,如果她對你毫無孜孜好奇,十有八九心裏另有他人。”他是真懂。
“細細,你恨我嗎?”舅舅輕柔地把那本書抽出來,俯身吻她的嘴角。
梁細細搖搖頭,再閉上眼睛接受這個吻。她嘆息般地說:“不,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人不是你。”
side c
>>>錢唐的回答
問:“你最喜歡的女性有什麼樣的品質(非戀人)”
錢唐:不好說最喜歡什麼,但我最不喜歡經常嘆氣的女人
十八歲的錢唐憑自己之力,在半年裏做了不少迴旋。舅舅回家途中,被突如其來拘傳的兩個小時,少年終於闖進這個豪華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