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聽到“劇本”和“盒飯”兩詞,都下意識撇嘴。因此等撇了會嘴,我纔想到這是八萬輩子前逼着錢唐給我寫的劇本。
可惜現在說感謝也晚了。錢唐把我的表情盡收眼底,他這人的確有點文人的小氣。等走出電梯,這次他也沒再裝紳士費心扶着我,自顧自先走了。
我只好穿着高跟鞋,在後面一拐一瘸的追着走近餐廳。
等好不易挨着落座,錢唐閒適的坐着,把早餐都點完了。我氣急敗壞的藉機踩了錢唐一腳。他吸冷氣的時候,我假惺惺說:“眼神不好,被桌子絆了下。”
“應該不是桌子的問題。”錢唐說,“這桌子肯定知道我的皮鞋和劇本都不便宜。”
“謝謝你。這總行了吧?”
《綠珠》終於完事了。終於。
衛導號稱剪片小能手,到最後我被他說戲加戲都加暈了。這電影拍攝週期太長,其他非主要演員結束戲份,先行離開。一般是大家合張影,喫頓飯,和劇組關係好的搞個簽名和蛋糕。我通常不參與這種告別,尹子嫣的簽名都懶得要。愛誰誰,別煩我背臺詞。
等到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大家場面性的寒暄幾句,也沒什麼人主動熱情給我送行,倒是衛導單獨請我喫了頓飯。錢唐也趕來,不過在席間他和蕭玉玲嘰嘰喳喳的說話,也不怎麼管我。於是我喝了點錢唐帶來的貴价紅酒,順便敬了衛導一杯。
衛導等我喝光了紅酒,才略微抿了口。他盯着我,那眼神我有點熟悉,就怕他抓着最後機會數落我幾句。果不其然。
“你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演技——”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悲憤的坐在他身邊。也不想反駁爲了這三個月的拍戲我都放棄過什麼,但的確,姑奶奶已經盡一切的努力。
“我知道你努力了,所以現在才爲你遺憾——綠珠之前的劇本對你雖然難了點,但攻克下來,你的演技能得到很大提升。偏偏錢唐給你改簡單了。”
錢唐聽到自己的名字也看過來。衛導看着他,冷冷的說:“這是個好姑娘,你別誤了她。”
錢唐和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片刻,蕭玉玲坐在旁邊一點聲音都沒吭,只似笑非笑。我又尷尬又煩,但這三個人誰都沒法得罪,只好來回擺手:“不不不,我也不是特別好的姑娘,我見過更好的。”
衛導沉默片刻,我覺得他又想扇我,於是趕緊給他倒酒。
“總之以後要更努力。日久見人心,人生就是場馬拉松接力賽,得撐住。”衛導終於飲盡我敬的紅酒,“電影是個好東西,是藝術,是夢想。而你想要多好的東西,就得拿自己的一輩子來換。不能湊合,做垃圾。”
我啞口無言,心想操我又該怎麼接下去這種話。lz+2?
錢唐適時舉杯:“來,我們敬藝術,也敬衛導——”
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錢唐倒好像一直懂衛導在說什麼。不過,錢唐雖然態度好,但眼睛裏顯然興趣缺缺。他並沒有把衛導說的那些東西看得那麼崇高,他顯然和王晟那種導演更聊得來。
至於我?我在飯局上只負責喫,我覺得和他們這夥人都聊不來。拍到現在,我也算拍完兩部電影,但你跟我說電影是什麼,藝術是什麼。我只能說,說不好。
他們說藝術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活得有點暈”。到現在,我很習慣這種“片場”“酒店”兩點一線的生活,也習慣了秀佳他們跟着我,更希望自己在演員生涯裏撈到點什麼東西。但夜晚的夢騙不了人。夢裏的我永遠是在上學,是在練空手道,而不是在片場拍什麼戲。
我有點理解曾經的葉青爲什麼一次次跑回課堂,但我現在回不去了。
……絕對不能讓我爸看我笑話。
席間沒留神,多喝了點酒,直到錢唐奪了我杯子,才感覺臉有點發熱,蕭玉玲陪我在外面站了會,她的光頭在夏風裏看着特別涼快,蕭玉玲是我在劇組唯一嘔心瀝血想認識的人。可惜她總刻意和我保持距離。
我終於想起來問她:“你拳法都那麼好,爲什麼還參加那次的空手道夏令營?”
“當時有人讓我看看你。”蕭玉玲簡略的說,她微微一笑,“現在看來,她的擔心不無道理。你的確挺讓人好奇的,現在居然當了演員。決心不小麼。”
我的心提起來:“呃,是……梁細細讓你來的嗎?”
蕭玉玲卻自顧自的說:“再過五年,我的資歷就可以收徒弟。你想不想跟我學拳?我的拳法是中華南拳流派,你那空手道一套的,得全部廢掉——”
我搖了搖頭:“不不不,我只想學空手道。你跟我打一次,我挺開心的。”
“空手道?呵,練出個二流的空手道水平,你能開心?”
“我只想學空手道。”
蕭玉玲沉默片刻:“倔,而且還那麼二缺。”過了會,她又說,“那錢唐呢?你還喜歡他?打算沒名沒分的跟他多久?你也不想想你父母——”
“特長生?”
錢唐站在我們不遠處開了口,他頭頂的燈光蓋住臉色,看不清楚表情。我喝多了,頭有點暈,遲疑片刻跟蕭玉玲說了聲再見,轉身向錢唐走過去。
蕭玉玲站在原地看着我們,她抱臂冷冷的說,“你和這丫頭是有點配。這小丫頭是這裏缺東西。”她指了指她的太陽穴,“而阿唐你呢,你是這裏缺東西。”
蕭玉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暈暈乎乎的被錢唐扶住,心想哦了,錢唐是平胸。
錢唐聽了蕭玉玲的話,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點什麼,隨後決定不說了。他只說:“玉玲,多謝你片場裏照顧春風。”
“你是要謝我,我已經看在你的面子上容忍她。”蕭玉玲冷冷說,“這丫頭,我是想讓她離我遠點都做不到,簡直像蒼蠅一樣。”
錢唐頷首:“是,我理解。”他隨後補充,“我對梁細細也有同樣的感覺。”
蕭玉玲一時啞然。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真情假意,其實錢唐都會維持最低層次上的風度,嘲諷有度並不讓人太難堪。但我一直不願意拿“好脾氣”來形容他。在失去耐心的時候,錢唐那禮貌就驟然像冬天寒風裏的車皮,輕慢徹骨,颳得人骨節都疼。
錢唐語氣幾乎是溫和的,毫無表情的再重複了一遍:“跟蒼蠅一樣的東西。”
錢唐把我扶回房間,路上我倆都沒說話。他估計想試探我清醒不清醒,逗我一句:“特長生?”
我拼命壓着舌頭,決心不吐出來,很不情願的從嗓子眼裏擠出句話:“嗯?”
“衛導酒席上說的話,有什麼感觸?你當演員也好,需知——”
我一直告訴錢唐,他一噴古文我真的想吐,錢唐也肯定沒當回事,但現在,他估計要當回事了。
錢唐這次開的房間比我低三層,我進了他屋。錢唐也不含糊,拿着杯礦泉水就往我嘴裏灌,完全不拿我當人。我幾乎懷疑錢唐是公報私仇,我喝水喝的難受,推開他就跑到衛生間哇的吐了。
錢唐在旁邊把我扶起來,他不是愛沫,拿毛巾給我擦嘴的姿勢不太溫柔,而且他還說:“你吐我浴缸裏了。”
我兩眼通紅地瞪着錢唐,趁機會踹他一腳:“幹嘛啊?我自己收拾不行啊!”我用手背抹了抹嘴,搖搖晃晃的躺他牀上,“來,給姑奶奶弄口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