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別傳十一 曉憐
自那日華容夫人被送回榮禧宮來,便一病不起,臉色日漸憔悴,原本鮮嫩的如花臉龐也消瘦了下去,不再見到她的笑容,哪怕只是輕輕的一抹。
夫人經常在半夜突然大咳起來,睡在外間的我要趕忙跑過去,爲她拍背遞水。 她總是漠然的擺擺手,示意我出去。 在我轉身的那一剎那,留意到了燭光下那顫巍巍的一汪清淚。
我從小並沒有讀過許多書,不像夫人那樣出口成章,經常會詠出許多動人的詩句,可是,眼見着她的這幅模樣,卻讓我牢牢記住了一句:“自古多情空餘恨。 ”
原本要和晉王成親的蕭姑娘,爲何突然成了後宮中的華容夫人,我不明白,也不敢追問。 可我的雙眼看的清清楚楚,他們還是相愛的。 王爺將我送進宮來,無非是要我充當眼線,爲他留意夫人的安危;若不是愛,爲何在心愛之人成爲了自己的皇嫂之後,尚能如此掛心。 而夫人她雖是新晉冊封,皇上卻從未留宿過榮禧宮,這實在是一大怪事。
那日天降大雨,幾個內侍慌慌張張的抬了轎輦將昏迷的夫人送了回來,我悄悄拉住一個問道:“是在哪裏遇到的?”
“是晉王爺命奴纔等送夫人回來的。 ”
我心下一驚,遣了那人走,生怕被琳巧聽見。
之後,太醫也來看過,卻道不出夫人所患何病。 只能先開些藥煮着。 這個消息傳到了皇上耳裏,他立刻就趕到了榮禧宮。
“皇上-----”通報監口中的“駕到”兩個字還未出口,皇上已經大步流星地進了內室之中,我和幾個侍女趕忙退到一旁,拜道:“皇上。 ”
他像是沒看見我們幾人,徑直到了牀邊坐下,輕聲喚道:“凝兒。 ”
夫人抬起眼望着他。 毫無血色的嘴脣動了動:“陛下,您來了。 ”
“怎麼又病倒了?”皇上焦急的說。 “是哪些人伺候的,朕定要將他們治罪!”
殿中的一衆人等都哆嗦了下,頭垂得低低的。
夫人的雙目,溼潤而明亮,溫情款款地看着皇上,道:“臣妾的身子早就一日不如一日,皇上不要怪罪他們。 讓臣妾心裏過意不去。 ”
皇上嘆了口氣,說:“可能是你住慣了廣州,不習慣汴京地氣候,需要好好調養,只是,讓朕看了心疼。 ”
“皇上要處理國家大事,怎能因爲臣妾而慌了心神,還是朝政要緊。 ”她的口氣仍是溫溫的。 乍一聽像是含情脈脈,仔細揣摩起來,卻像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皇上微微一笑,說:“朕還盼着你趕緊好起來,和朕一起去晉王府中赴宴。 ”
我一怔。 再看看夫人,她面色平靜,問道:“皇上爲何要讓臣妾同去,費貴妃纔是皇上的紅顏知己。 ”
“當初要不是光義告訴朕,恐怕直到現在,朕還只能空對着一張美人圖,而不知你就在漢國。 ”皇上笑道,“所以,光義也算是半個媒人了。 ”
我一聽這話,真如墜入雲裏霧裏一般。 是晉王爺將蕭姑娘送入了後宮?
夫人的臉上隱隱有些訕色。 低頭淺笑道:“皇上說的是,王爺也算是救臣妾出冷宮的救命恩人了。 ”
我見她強顏歡笑。 說出這句話來,心裏也有些爲她委屈。
未進皇宮之前,我親眼見着王爺迎娶了李家小姐,看着這位溫順賢良地側王妃如何在新婚之夜獨守空房,以淚洗面。 王爺對待符王妃尚有幾分情意,對待新過門的李妃卻是徹頭徹尾的無情,習慣了將她拋之腦後,直到有天深夜,王爺喝醉了,不知爲何,竟跌跌撞撞的衝進了李妃的房間。 據那日當差的侍女們說,遠遠的在那屋子外頭,都能聽見王爺口喚“凝兒”的聲音,其中還夾雜着李妃驚恐地哭聲。
到底那晚發生了什麼事情,無人知曉。 只是李妃很快就有了身孕,直至產下麟兒,母憑子貴,她在府中的地位很快就超過了正王妃,也終於博得了王爺的一點歡心。
夫人的咳嗽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連忙端了水過去,皇上向我一伸手,道:“讓朕來。 ”
我戰戰兢兢的遞過去,退到一旁。
皇上極有耐心地吹了吹小勺中的溫水,送到夫人嘴邊,這樣一口一口的喂着。
眼見着這幅場面,我不禁有些迷惑了。 哪怕是王爺也未曾對蕭姑娘這麼上心過,皇上他當真是疼愛夫人啊。 可爲什麼從來都不在這裏留宿,更別提召華容夫人去寢宮伺候了。
皇上走了以後,夫人一言不發,躺下繼續休息。 琳巧自作主張的將皇上賞賜的補品都煮了,端給夫人,也被她一句話打發,嘗都不願嘗一口。
琳巧冷着臉將那人蔘與鹿茸端到外殿,向衆人道:“夫人不願喫,扔了也可惜,全賞了你們吧。 ”
“還不是你擅作主張,夫人明明沒有胃口,你偏要手快,煮了這些,”我不平道,“要知道,這兒只有一個主子,就是夫人。 ”
她無視我的存在,毫不理睬,扭頭就進了內殿。
我氣呼呼的看了看那些爭搶補品的奴才們,卻無可奈何。 琳巧畢竟是皇後孃娘宮裏的人,她不將夫人放在眼裏,是看準了沒有人膽敢得罪她。
原以爲這次,夫人也會和以往一樣,慢慢的康復身體,卻沒有想到,很快就有禍從天降。
兩日後,皇後宮裏地管事宮女琦雲,平日裏最爲憨厚待人地那個,突然領着一羣內侍快步闖進了榮禧宮中。
琳巧迎了上去,詢問何事。
“太醫診出華容夫人可能身患癆症,傳皇後孃娘懿旨,依據宮規要華容夫人即刻搬出榮禧宮,改住西林園。 待確診之後,娘娘會再做定奪。 ”琦雲說道。
我雖不知西林園是什麼地方,但是身旁的各人都變了臉色,可見那絕對不是一個好去處。
琳巧還未作答,那些內侍們已經開始動手清理大殿,凡是帷幕紗帳之類地,全都扯了下來,扔到院中點火燒掉。
我眼睜睜的看着他們四處破壞,半晌才醒悟過來,他們整完了大殿,接下來的肯定就是內殿了,可夫人還在病着,哪能經得起這種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