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崔善爲的刀。
崔善爲在李玄霸問話的時候,驀地拔刀,刀如電閃,一刀斬向了李玄霸的脖頸!
崔善爲也算是李唐大將,久經沙場,武技非凡。
他出刀突然兇狠,刀勢極快,這偷襲的一刀若是砍向別人,多半會一刀得手。
可李玄霸臉上變色絕不是因爲他,崔善爲還不夠資格讓李玄霸喫驚。李玄霸驚詫是因爲在崔善爲出刀那一刻,已瞥見數十名兵士圍了過來。
那絕非尋常的唐兵,普通的唐軍無論如何,都沒有那麼敏捷的身手。普通的唐軍無論如何,都不會有那麼輕的腳步。
那數十兵士竟然都是高手!
有人無聲無息的換了他守營的兵士,是誰?是李淵?也只有李淵纔有這個能力讓崔善爲聽命,也只有李淵才能不動聲色的偷換了他守營的兵士!
李玄霸心思如電,卻還能有暇出手。
崔善爲見李玄霸愣在那裏的時候,本來心中大喜,可一見李玄霸出手,一顆心已沉下了下去。他知道李玄霸是高手,但對於這個高手的印象還很模糊,因爲他從來未見過李玄霸出手。他這些曰子,看似成功的博取了李玄霸的信任,但他還是不瞭解李玄霸這個人。
因爲未見,所以不信,因爲不信,崔善爲所以敢出刀。
這一刀下去,他得到的許諾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甚至以後一輩子都可以坐享榮耀,他若不砍這一刀,他一輩子只怕除了投奔西梁,再無出路。
思前想後,崔善爲終於還是出手,可出手後卻發現,等待他的不是富貴榮華,而是死亡。他根本無法形容李玄霸的出手,因爲他根本沒看到李玄霸的手。他只覺得手一麻,長刀脫手,緊接着長刀像自己有了靈姓,霍然帶着一抹寒光砍回。
崔善爲大叫一聲,聲音未出口,已被砍斷了喉管。一抹鮮血濺出,崔善爲仰天倒了下去。
李玄霸艹刀在手,有了那麼一刻猶豫。這時候他要走,天底下少有人能攔得住。但他不捨這兩萬唐軍。這不是說他對唐軍有感情,而是因爲這些唐軍是他以後的資本。兩萬唐軍不算多,但對他李玄霸而言,至關重要!
只有藉助這兩萬兵,他才能在西京事變的時候,趕回去坐鎮!不然單憑他一己之力,又如何能讓羣臣信服?
西京在李孝恭的安排下,一定會有事情發生,他從這裏起兵配合,雖是險招,但已是唯一的機會。殺掉李淵、除掉李建成、把責任盡數推到李世民的身上,那時候李世民無論死活,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他可以振臂一呼,扛起抵抗西梁的大旗。
若就此離開,所有的謀劃,不都是前功盡棄?
李玄霸放不下。
他雖知道成功的希望已是微乎其微,但自幼被母親的遺命事蹟激勵,再加上多年的隱忍孤寂已讓他再不想回到從前。
只是猶豫了片刻,數十人對他已形成合圍之勢。
他能否斬了這些人,斬了這些人後,能否控制大軍?李玄霸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已出刀。
風起刀動,人隨刀走,他的披風刀法出自李八百,再加上崑崙傳授,十數年的苦練,可說是少逢敵手。
李玄霸轉瞬殺了一個來回。
他已衝出了重圍,向營外衝去,圍困的衆人大驚,紛紛緊隨跟去,李玄霸卻是出乎不易,轉瞬殺了回來。
一來一回,有七人已死在李玄霸手上,李玄霸毫髮無傷。
李玄霸刀刀致命,絕不留情,李玄霸已起了殺心。
由伊始的想要逃走,到如今的想盡誅刺客,想法的改變不過是須臾之間。李玄霸終究還是不想輕易放棄,如果逃走,他再無任何機會。
他圖謀十數年,豈能一朝放棄,正如他對裴茗翠所言,放棄了,活着何用?
刀光起,鮮紅的血襯着李玄霸一張蒼白的臉。數十名刺客從未想到李玄霸武功竟如此高明,見他手持單刀,如虎入羊羣般兇悍,都是心中凜然,不知道李玄霸的下一刀是否會落在自己脖頸上。可雙方到了這時,均已沒有了退路!
李玄霸殺紅了眼睛,衆刺客何嘗不是如此?
衆人在營寨轅門處廝殺,本是驚天動地,可營中兵士竟然沒有半分動靜。李玄霸望見,一顆心已沉下去。
他一直待這些兵將極好,雖不說造反,但覺得危急時刻,這些人會聽他的吩咐。這些人不出來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都已被聖命所禁,或者說,這些人本來就是效忠李淵?無論他如何盡力,這些唐兵終究不會受他控制?
他還是小瞧了李淵,而小瞧的代價,通常都是死。
死字一過心頭,李玄霸一陣心痛,他不怕死,可只在此時,他才後悔方纔對裴茗翠所說的一切。
長刀落,劃出一道斬風的弧線,鮮血滴落。
李玄霸身邊,剩下的已不超過十人,十人都是面色如土,雙眸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李玄霸不像人,而像魔,人怎麼會有如此的身手,人怎麼會如魔一樣瘋狂?
終於抵抗不住這種壓力,衆人轉身要走,又是一陣清風過。長刀帶血,五六人倒了下去,剩下的數人連滾帶爬的衝出了屠殺,李玄霸收刀,又吐了口鮮血,他的臉色益發的蒼白,他這次並非裝作。
他有病在身,看起來並沒有全好!
本來依照他的意思,剩下的幾人也是不能活,可他還是收了刀,不再追趕,一顆心已墜入了深淵。
他一口氣殺了三十六人,只留下四個活口,可在那四人逃離的時候,他才發現,遠處、營中,帳篷內外已是影影綽綽,這一會的功夫,他殺了三十多人,可最少有三百多人圍了過來。
他已深陷重圍。
方纔不過是誘敵,而現在,纔是真正的對決!方纔的人手不過是試探,眼下的人手纔是要來殺他。
來人出動了數百人來殺他,當然知道他武功高強,可算是對他極爲的忌憚。
李玄霸笑了,笑容中帶着說不出的譏誚和落寞。月兒朦朧,偷窺着他的臉色,李玄霸眼中雖還有炙熱,如火燒般的狂,可臉上滿是疲憊和無奈。
他輸了!
他再無翻身之地!
李淵既然已提前發動,他就難有機會了。李玄霸一直在賭,賭自己安分規矩,李淵或許還心存僥倖,不會對自己下手,但李淵顯然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更何況,他李玄霸連李淵的手腕都算不上。
人雖圍上來,始終沒有領頭人物。發動這次圍殺的領頭人顯然也是心機深沉,根本不給李玄霸半點擒賊擒王的機會,發動圍剿的人不出面,當然也不想給李玄霸任何解釋的機會。
李玄霸笑,笑容有如刀光般的淒厲,他也不想再解釋。
他終於有了後悔之意,或許方纔見了裴茗翠的時候,他就應該留下。他不該還妄想讓裴茗翠不再思念,他不該再妄想能奪了李淵的權利,目光一掃,見衆人合圍之勢已成,不知爲何,他突然想到了斛律明月。
當年斛律明月被太平道造謠誣陷,被北齊之主下令圍殺,如今天道循環,輪到他是太平道的人,卻被唐皇剿殺。
斛律明月終究沒有逃脫衆多的高手的圍攻,他李玄霸難道要重蹈覆轍?
李玄霸突然想逃。
他很少會有這個念頭。當年從虯髯客手上逃命,他是因爲大志難酬,今曰又想逃走,卻是爲了什麼?
李玄霸沒有深想,不再去想。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