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大事不好這四個字,頡利光着身子跳起來,急問,“西梁軍追過來了?”他這幾曰真的算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逃的都忘記了自己當年曾經叱詫稱雄。
塔木勒道:“西梁軍沒有追到,西梁來了使者。”
“來了多少使者?”頡利追問。
“一個。”
頡利一腳踢過去,“那有什麼大事不好?”
塔木勒哭着臉道:“我怕使者多半不懷好意。”
“他也真的有膽量,一個人竟敢到定襄!來炫耀武力嗎?”頡利咬牙切齒,一股怨氣無從發泄,只恨不得將來使斬成肉醬,陰狠一笑,“召集手下,我今天要見見這個使者,看看他是否長着三頭六臂!”
頡利來到大堂,命突厥兵將兩側而立,殺氣騰騰的靜候西梁使者到來。張亮坦然自若的來到大堂,手中只捧個匣子,見到殺氣瀰漫,不卑不亢。
見頡利後深施一禮道:“在下乃西梁王使者鄖國公張亮,可汗在上,請受在下一拜。”張亮在李靖的手下,一直都是個副將,不過蕭布衣見他爲國冒死出使,當下封他爲鄖國公,一是獎勵,二來也是讓他的身份和出使匹配。
頡利本來準備不管張亮說什麼,都把他拖出去重打一頓出口怨氣,可見張亮如此有禮,一時間反倒猶豫起來,想聽他說些什麼再做決定。
骨礎祿喝道:“張亮,你來做什麼?”
張亮微微一笑,伸手啓開匣子。有人已攔到頡利的面前,保護頡利,頡利擺手讓護衛閃開,見匣子掀開,露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張亮的臉。
匣子裏面裝的都是一顆顆滾圓的明珠,明珠晶瑩玉潤,發着淡淡的光輝。頡利搶過不少寶物,可還沒有見過如此多的大個明珠擺放在一起,不由眼前一亮。周圍的族長、俟斤見到,都是露出豔羨的目光。他們見過珠寶無數,可如此貴重之物還是罕見,若非可汗在上,早就一擁而上去搶。
張亮捧着那匣珍珠道:“西梁王派我前來,只想與可汗商量議和一事。這匣珍珠,聊表心意。”
突厥人怔住,骨礎祿一張臉有些發苦,頡利錯愕道:“什麼議和?”他沒想到骨礎祿和蕭布衣兩次談判都沒有進展,西梁軍大獲全勝之際,竟然想要議和。
張亮微笑道:“其實西梁王對可汗,一直都是久仰了。”
頡利冷冷一笑,“他對我一直久仰,竟還這般狠毒,對我窮追不捨,若是不久仰,只怕要砍了我的腦袋了。”雖這般說,可見張亮又會說話,還奉上珍貴的禮物,對蕭布衣憎恨不減,但對張亮的殺心卻淡了很多。
張亮道:“兩軍交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很多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汗是草原之主,也是草原勇士,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頡利冷冷截斷道:“蕭布衣想怎麼議和呢?”
張亮雙手奉上珍珠匣子,見頡利不停的撫摸着珍珠,知道這人並非一般的貪財,心中冷笑,表面更恭敬道:“其實若論以往,可汗和西梁王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想西梁王人在東都,可汗人在草原牙帳,彼此雖少往來,但真的從未動過兵戈。可李淵老兒詭計多端,爲私慾而挑動可汗和西梁王之間的爭鬥,這才讓山西大亂,民不聊生。”
頡利道:“你說的不錯。李淵這老兒,害我不淺。”
骨礎祿見可汗被張亮三言兩語打動,暗想這小子出使果然有些門道。怕可汗被他說服,放棄警惕,喝道:“竟說這些沒用的話,到底怎麼議和,你且詳細說說。”
張亮從懷中拿出蕭布衣的旨意,雙手奉上,“此乃西梁王的旨意,還請可汗過目。”
頡利命人接過來,到現在他也不是沒有防備,知道中原有個很有名的典故,叫做荊軻刺秦,他不能不防備張亮心懷鬼胎,對他實施暗算。在張亮進大堂前,早就被兵士搜身,蕭布衣的旨意傳過來後,也先讓骨礎祿打開看看,見沒事後頡利這才接過一覽。
蕭布衣的意思倒是簡單明瞭,說什麼兩國交兵,勞民傷財,本王有意議和,派使者前來,還望可汗深明大義,再不動兵戈。
頡利讀完,很是不滿,“蕭布衣不過是泛泛之談,我看不出這裏面有任何誠意!”
張亮笑道:“非西梁王沒有任何誠意,而是眼下西梁王和可汗矛盾頗深。西梁王想和解,可又怕可汗不同意,是以先派在下前來詢問,如若可能,再繼續下去。若是可汗一見面就把在下宰了,想必也不用談什麼了。”
頡利目光如炬,盯着張亮道:“我還真的想把你宰了。”
張亮無畏懼之色,沉聲道:“可汗要宰我當然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不過宰了我,讓天下百姓受苦,多半不是可汗所願。”
其實百姓是否受苦不關頡利屁事,可張亮這麼說,倒很讓頡利猶豫。畢竟頡利只是爲利,中原人到底誰掌權,只要他能得到好處就行。眼下大敗,看手下無心再戰,若有個和談來遮遮顏面,也是好事。
“你說了這多,我們還不知道你們到底開出什麼條件。”骨礎祿一旁道。
張亮幾次欲言又止,將對方胃口吊了起來,知道暫時保全了姓命,說道:“在下斗膽,將西梁王的意思傳到。西梁王私下對我說,若可汗答應不再興兵戈,可考慮將定襄、馬邑劃給突厥。至於雁門,卻要顧及中原百姓的面子,不能給與……可汗想必也知道,西梁王他……唉!”
張亮吞吞吐吐,含義萬千,頡利想,多半蕭布衣好面子,對骨礎祿當初開的條件總要討價還價。
“就這些嗎?”骨礎祿道:“馬邑、雁門、定襄三郡,其實都在可汗的掌握中,這雁門,怎能說給就給?”其實突厥南下,馬邑、雁門兩地均遭大難,已經形同虛設,百姓稀少,突厥人不要也罷,骨礎祿也是還價而已。
張亮笑道:“可汗的損失,西梁王準備用些金銀、布匹或者交易方面來彌補,具體數量多少嘛,當然要可汗和西梁王詳談。”
“我怎麼能確信你所言是真?”頡利已動心。
張亮道:“我爲魚肉,可汗爲刀俎,既然如此,我若是沒有得到西梁王的許諾,又怎敢欺騙可汗?難道這世上,真的有什麼事情比自己姓命還重要?”
骨礎祿懷疑道:“你們中原人素來詭計多端……”
“爲了顯示誠意,可汗可將在下扣留,再請一人出使去見西梁王,當可知我所言是真是假。”張亮建議道。
頡利猶豫不決,向骨礎祿望去。骨礎祿這次並不想去,暗想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自己有籌碼的時候,才兩次出使,眼下現在這種情形,扣住張亮,若蕭布衣也扣住自己,那可是得不償失。
頡利卻想,蕭布衣多半急於和唐軍對決,這才迫切和自己議和。雖然條件差了點,但正可休養生息。知道骨礎祿不想去,也不勉強,目光一轉,已落在一人身上,說道:“特穆爾,你去議和吧。”
特穆爾苦着臉站出來,“可汗……這個……”
“你不想去?”頡利目光一寒。特穆爾不敢違拗,硬着頭皮道:“我……我……去好了。”
特穆爾本來是吐如紇族落的俟斤,也算是身份金貴,當年始畢南下的時候,只想在草原享福,就沒有跟隨始畢,哪裏想到李靖大鬧草原,打的他屁滾尿流,苦不堪言。這次頡利又大舉南下,特穆爾吸取教訓,心道既然留在草原也不見得安全,不如跟隨頡利,他一直都是出則在後,退則搶先,是以一直安然無恙,哪裏想到好不容易迴轉定襄,又被派了個要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