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黍等殘軍尚在河內時,就有隨軍軍吏先期將陣亡名冊、戰況等快馬送到雒陽,比他們渡河時剛早了一日。
只看過一眼戰報,鄧季頓時就被鬱氣充塞胸膛,好懸沒暈死過去。
老子辛辛苦苦攢下的人馬個個精貴,你車大個竟敢臨陣抗命,敢給敗去許多!
你崽賣爺田心不疼啊!
五千卒兵,以河南如今近五十萬的人口基數,也得兩三年時間才攢得出來!
戰死者中年紀最大的是王曠,其餘多不到五十歲,最年輕的才十六,是剛成年才入軍的半大男孩。
這些人中有許多是數年前就開始陪伴在身旁的,非只一個王曠,對照着陣亡名單上的名字,鄧季還能記起許多熟悉的容貌,甚至可以說出不少人的脾性、愛好來!
他們就這般輕易被葬送了?
五千多條性命在亂世中或許算不得什麼,可河南近十萬戶民衆,良民以上戶籍卻還不足兩萬,這一敗,就有四分之一以上的家庭要爲失去親人而痛哭哀嚎!
一條條的人命不是野草!
待通紅着眼再抓戰報來細看一遍,怒火便騰騰冒了出來。
老子明明讓徐公明在旁提點,就是怕出絲毫意外,你狗日的偏要去逞能!
這還是意外麼?
不殺你車黍,如何解老子心頭之恨?
盛怒之下,鄧季幾乎咬碎了滿嘴牙齒,若不是田豐阻住,他都等不及其等歸來,就要派人迎往河內去討要車黍首級了。
再親厚的關係、以前再大的功勞,也掩不住鄧季此時的怒火。
對袁紹、曹操、劉備甚至張燕、張楊這些大小勢力來說,勝敗實屬兵家常事,亂世中人命不值錢,只要能在敗戰中保存下老卒,有錢糧物資,用不了多久。又能再招到精壯重組隊伍。隨着時日積累,廝殺亂戰沖刷去蕪存菁,隊伍中老卒增多,又可再擴編。
別人都如此,只奉行精兵之路的鄧慕安卻不行;別人傷筋動骨一場大敗後,不用多少時間又可捲土重來,鄧季卻敗不得!
別人敗得。是因其等在敗戰中消耗的多數是最不用在意的炮灰;鄧季敗不得,是因他的精兵每一個都彌足珍貴,難以補充!
車黍往冀州一行損失五千餘卒兵,如此慘痛的結果鄧季從未經歷過,讓他如何不心頭滴血、絞痛如刀割?
看完戰報之後,鄧季就在郡衙中砸碎了一切能砸的東西。邊砸邊破口大罵,邊罵邊淌着眼淚。
錯愕!痛心!怨恨!憤怒!懊悔!不甘!
無數的負面情緒纏繞在他身上,無人敢靠近。
發泄過一通,衝出郡衙,鄧季喘着粗氣在街道上隨意尋了塊石階,便一夜坐到天明。
日頭冉冉升起時,他兩眼通紅,頭暈欲裂。胸腔中的怨氣卻還是不能消退。
這時候。車黍、徐晃等離黃河北岸還有數十裏。
田豐也一夜未能眠,同樣撐着兩隻紅眼在尋到街邊。看到鄧季,走過來立定開口道:“車黍有過!然袁紹本難敵,蕩寇軍令出二主,徐晃位在其下難治主將,尚遣其出徵,吾身爲軍師,洞見不明,亦爲有過!”
田豐尋到此地,鄧季心知肚明是來勸阻自己別殺車黍的。
依田豐理智,車黍再有大過,亦得顧及河南如今缺將局面,就算提拔徐晃上位,虎牙軍可也還無主。
可不殺車黍,自己如何甘心?如何告慰死者英靈?如何平民憤?
鄧季已做好不爲動搖的打算,卻沒想到田豐開口先爲自己攬過,頓時苦澀一笑,回道:“田師”
開口說了兩字,才知嗓子已沙啞得厲害,田豐不等他說出後面話語,又繼續道:“非吾如此,你亦有過!”
鄧季頓時怔住,田豐這纔在他身旁坐下,又道:“車黍不堪大用,你本知之,身爲主君卻仍聽之任之,只遣徐晃挾制便由其領軍北上,終致一敗塗地,非過焉?”
聽他這般說,鄧季急扯着沙啞的喉嚨辯道:“吾或有過,然若非他臨陣抗命,斷不至此模樣!”
“然也!”田豐眨眼道:“可大過小過,終皆爲過,定‘勇卒七德’之前,有人犯過你曾陪之受棍擊,今日車黍有罪,若罰,你我亦當隨之!”
“田師!”
拜師之後,鄧季還是首次沖田豐不滿瞪眼。
前後兩事如何能混爲一談?
田豐卻恍若未見,只悠悠道:“使河南遭此重創,吾亦恨不得殺車黍而後快,然你我與車黍三人之過,不當由其一人揹負,若非眼前局勢甚艱,讓你殺其立威也好,然勿忘河南如今缺兵少將,車黍臨陣奮勇,雖無帥才,爲戰將卻是不差!”
在此地枯坐一夜,鄧季因五千陣亡的卒兵而痛心,卻也少不得爲即將被自己處死的車黍傷感,數年親厚,共歷艱苦一路到今,若非如此大過實難饒過,自己又怎會捨得殺他了?
田豐的話讓鄧季一時難決,心中又煩悶難耐,便起身道:“我且出去轉轉,蕩寇軍入境,先使郡中拘車黍下獄罷,我尚不想見他!”
這次田豐未再緊逼,點頭應下,鄧季抬頭打量一圈,便有黑鐵衛牽引踏雪過來,典韋等一夜隨侍在旁,一起上馬隨鄧季離去。
這一去直出了雒陽城,卻又漫無目的,只在四野中閒逛,夜晚才尋鄰近縣城或新建起的民屯村落過夜,竟是數日未歸,非只伍氏等家中婦人憂心,徐晃、謝允等也在雒陽苦苦候他欲求情,卻一直不得見。
陣亡名單很快散發到各縣,善後撫卹自有田疇、焦觸與各縣官府操心,可這麼多卒兵一戰陣亡,幾乎每個民屯裏都有人家掛出黑簾白幡,都有人在徹夜慟哭流淚。
河南郡籠罩在一片悲傷中,鄧季各地閒逛了兩天,所見盡是刺眼的黑白色,耳中聽聞全是揪心的啼哭,只讓他覺得有什麼一直在撕咬着心肺,直到忍受不住,遠遠逃開去才罷。
就連鄧季自己,也覺得沒臉面對這種狀況,之後,甚至連民屯村落中也不敢進了。
獨處的所有時間,他都在考慮蕩寇軍這般慘敗,河南日後該如何應對,車黍究竟要怎生處置。
思來想去,卻總覺得無計可施。
南下雒陽一年有餘,許多時候他其實都很茫然。
農家子的身份微不足道,除去曾兩世爲人外,鄧季就是亂世中一賊人,匪氣有之,小精明不缺,卻一直不知自家將來之路到底在何方。
折戟斷翼死於非命?獻土納兵於他人安享富貴?還是終如遊戲裏一般自家建國稱王稱霸,一統江山?
憑心中奢望,想要走的自然是最後一條道路,然而只有在這亂世中才知道,現實與遊戲畢竟是兩個概念,很多時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連最最基本的奮鬥目標,鄧季都還沒能確定下來,目前的一切所爲不過只是爲保住自家這股勢力不被周邊羣雄吞噬掉罷了,可以說,他還沒有太大的進取心。
便是想進取,近鄰中除了張楊甚弱,四面李傕、袁紹、劉表、曹操,誰是好想與的?
記得長安李傕等西涼衆會起內鬨,只要不因自己的出現而改變,應能有利可圖外,可他不知那是何年何月,至少到現在,還沒見其等有一絲內鬥的模樣。
亂世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車黍冀州一敗後,自家實力大減,河南四戰之地,之前荒蕪還罷了,如今能沒有起心來撿便宜的?
十二歲開始混跡黃巾中,爲賊八年才得洗白變爲官身,除了因未來不可知引發的迷茫,他還得面對身份轉變帶來的問題。